老孙写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他把九月初三那天看见的,一条一条地写下来——赵虎怎么带着人回来,手里提着几颗首级,他怎么验级,怎么摸到那颗头颈口的锯痕、怎么看那颗头的骨相是大胤人,怎么被钱书手一个眼神压回去。他写得很细,连那天的风是什么方向,太阳在哪个位置,都写了。
丞武坐在对面,没有催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老孙写。他知道,老孙这一写,不是在写证词。他是在把压了很久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心里掏出来。
写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老孙终于放下了笔。
他把那张写满了字的麻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用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手,在纸的右下角,摁了一个手印。
那手印是红的。他用朱砂调了印泥,摁得很重。五个指头,清清楚楚。
他把那张纸,推到丞武面前。
"收好了。"他说。
丞武接过来,小心地叠好,塞进怀里。
"老丈。"他说,"这是第一环。"
"第一环?"老孙看着他。
"是。"丞武说,"物证,您的证词,这是第一环。可光有这两样,还不够。"
"还缺什么?"
丞武看着他。
"还缺人证。"他说,"您验的是首级。可首级是赵虎提进堡的,进了堡就是他的说法。得有个堡外的人——那天在堡外,看见了赵虎他们是怎么回来的。"
老孙想了想。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眉头皱了起来。
过了很久,他睁开了眼睛。
"有一个。"他说。
"谁?"
"埋尸的民夫。"老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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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边堡有个规矩。
战殁的尸首,要埋。埋尸的活,不是兵卒干的——兵卒是打仗的,不埋死人。埋尸的活,是堡外的民夫干的。
那些民夫,都是堡外屯田的农户。平时种地,入了冬,堡里怕尸首烂在地里生瘟,就征他们去收尸掩埋。埋一具,给两个铜板。
赵虎报功那天,一颗尸首也没带回来——可他的文书上写着"夺还阵亡将士尸首"。尸首是他报的,人不是他收的。真正去落风坡收尸的,是后来堡里另派的那一趟差事。丞武也报了那一趟。
"那一趟收尸,"老孙说,"带队的民夫姓葛,都叫他老葛头。"
"他现在在哪儿?"丞武问。
老孙说,"他在堡外东坡种土豆,种了十几年了。落风坡那十具尸首,是他带人拉回来、埋进乱葬岗的。丙字火那个火长,是他亲手放下去的。"
丞武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亲手埋的?"
"是。"老孙说,"我复核入册的时候,他就在坑边上。他埋尸,不管你是谁,可他埋的时候,会看见尸首。"
他顿了一下。
"他会看见那道锯痕。"
"还有一样。"老孙又说,"东坡是回堡的岔路口。他那片坡地,正对着岔路口。赵虎那天从哪条路回来的、怎么走回来的,站在坡上看得一清二楚。"
丞武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
"老丈。"他说,"我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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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丞武出了堡。
他穿着一身灰布的号衣,怀里揣着周大的腰牌。那腰牌是他从周大身上取下来的,一直藏在铺板底下。他今天把它带在了身上。
东坡在靖边堡东边,离堡大概有三里地。
那是一片缓坡,坡上种着土豆。现在是冬天,土豆早就收完了,地里只剩下一片枯黄的藤蔓,在风里"呜呜"地响。坡上有一间土坯房,房顶上压着石板,烟囱里冒着一缕细细的烟。
丞武走到土坯房门口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
他看见一个老头,蹲在门口,正在剥土豆。
那老头大概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像那片坡地的沟壑。他穿着一件破棉袄,棉袄上打了好几个补丁,手上全是裂口,冻得通红。他蹲在那里,一个一个地剥着土豆,剥下来的皮,堆在脚边。
"老丈。"丞武走过去,"请问,是葛老伯吗?"
老头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浑,像两口干了的井。他看了丞武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剥土豆。
"我是。"他说,"你是谁?"
"我是堡里斥候队的。"丞武蹲下来,"我来,是想问您一件事。"
老葛头剥土豆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睛,又看了丞武一眼。
"堡里的事,我不管。"他说,"我就种我的土豆。你们堡里的事,别问我。"
他低下头,继续剥土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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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武没有走。
他蹲在那里,看着老葛头剥土豆。
他知道,这种老人,你不能急。你越急,他越躲。你得等。等他自己愿意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周大的腰牌。
那是一块铁片,边上磕掉了一角,上面刻着字——"大胤镇北军靖边堡斥候队丙字火,火长周大"。字还清楚,只是刻痕的缝里,嵌着一点洗不掉的黑褐色。
丞武把那块腰牌,轻轻地放在老葛头面前的土豆堆上。
老葛头剥土豆的手,又停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腰牌。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放下手里的土豆。他伸出那双冻得通红的、全是裂口的手,把那块腰牌,拿了起来。
他把腰牌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丙字火……周大……"
他念着那几个字,声音很轻。
然后他的手,开始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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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老葛头抬起头,看着丞武,"你从哪儿得来的?"
"周大火长身上。"丞武说。
"周大……"老葛头的声音,也抖了,"你说那个周大?丙字火那个周火长?"
"是。"丞武说,"落风坡那一火里,没了的那个火长。"
老葛头手里的腰牌,"啪嗒"一声,掉在了土豆堆上。
他张着嘴,看着丞武。他那双浑得像干井一样的眼睛里,忽然就涌上了一层水。
"你……你是说……"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就是那个……那个我亲手放进坑里的、脖子上没有头的……"
"是。"丞武说。
老葛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他"噗通"一声,从蹲着的姿势,跪了下去。
他跪在那片土豆地里,跪在那片枯黄的藤蔓上,手里还抓着那个没剥完的土豆。他抬起头,看着丞武,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小哥……"他的声音,是哭腔,"小哥……我这段时间,天天睡不安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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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武就蹲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老葛头。
"老伯。"他说,"您起来说。"
"我不起来。"老葛头摇着头,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地往下淌,"我对不起他……我对不起那个周火长……"
"您怎么对不起他了?"
老葛头跪在那里,抬起袖子,擦了一把眼泪。
"周火长带着丙字火,常年在这一带巡边。"他说,"前年冬天北燕游骑下来抢粮,是周火长带人把他们赶出去的。回头他还替我把让风掀了的屋顶压好。我这东坡上的农户,谁家没受过周火长的好……"
"堡里发了抚恤文书,说他立了功、战殁了。可我总觉得不对——周火长那样的人,怎么连个整尸首都没寻回来……"
他停了一下,声音抖得更厉害。
"入冬前堡里派差事,叫我们去落风坡收尸。我们去了,五六个民夫,拉着大车。"
"十具尸首,全在坡上,用毡毯盖着,上头压了石头。盖得整整齐齐,一具一具,都是照着脸摆的。"
"我当时就想,这是谁盖的?北燕贼不会给大胤兵盖毡毯。"
丞武没有说话。
"我们把尸首搬上车,拉到乱葬岗,挖坑,埋了。周火长那一具——"老葛头的声音断了,"是我亲手放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