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一起去公社
山坡上的清晨静得出奇,只有镰刀划过草茎的“唰唰”声,还有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阳光斜斜地穿过薄雾,在草叶的露珠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景湛,”安云冉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忽然想起什么,“你今天还要去公社卖草药吗?”
“要去的。”景湛也停下手里的活,转过头来。晨光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轮廓,“昨天采的那些都得拿去收购站。不过……”他顿了顿,眉头微蹙,“今天十二点才下工,下午两点就要回来接着上工,时间赶得很。”
安云冉眼睛一亮:“我有自行车啊!”她语气轻快起来,“骑车去公社,半个时辰就能到,比走路快多了。这样时间不就宽裕了?”
景湛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窘迫,声音也低了些:“我……我不会骑自行车。”
“那有什么关系?”安云冉笑得眉眼弯弯,像是早就想好了似的,“我会骑呀。你坐后面,我载你去。骑车来回一个时辰,中间卖草药、买东西,时间都来得及。”
她算得清楚,景湛在心里也跟着盘算起来。如果走路,回家取草药,再走去公社,来回至少要两个半时辰,中间稍微耽搁一点,下午上工就赶不上了。可如果有自行车……
“那……”景湛迟疑片刻,终于点头,“十二点下工后,我先回家取东西,然后去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等你?”
“就这么说定了!”安云冉拍掉手上的草屑,笑容明亮,“十二点整,老槐树下,不见不散。”
正午的太阳明晃晃地悬在头顶,地里刚敲响下工的钟声。景湛连汗都顾不上擦,急匆匆赶回知青点旁的土屋,取了昨天仔细摊晾在竹席上的草药和山货。益母草、车前草、金银花……都已被秋阳晒得干爽,散发着特有的清苦香气。他用布口袋一一装好,扎紧袋口,又检查了一遍要带去公社换钱的其他山货,半口袋晒干的木耳,一小包野山菌。
背篓被装得鼓鼓囊囊的,压在肩上沉甸甸的。景湛背好背篓,锁上门,快步往村口赶。
刚走近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就看见王婶子挎着个竹篮子,正从另一条岔路上走过来。
“景湛啊,”王婶子老远就招呼,眯着眼睛看了看他背上高高的背篓,“这是要去公社?哟,带了不少好东西呢。”
“是,王婶子。”景湛放慢脚步,点点头,“去卖点草药和山货。”
“巧了!”王婶子一拍手,脸上绽开笑容,“正愁没人捎东西呢!能帮婶子从供销社带两斤粗盐回来不?钱和票我都备好了。”
说着,她已经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卷得整整齐齐的毛票和两张盐票。
景湛犹豫了。今天时间本就紧,去供销社排队买盐少说也得一刻钟。可王婶子平时没少关照他,有时做了贴饼子会给他留两个,冬天还给他缝补过棉袄。这忙不能不帮。
“行,王婶子。”他接过还带着体温的钱票,小心地揣进衣服内兜。
“那你可得抓紧去了!”王婶子关切地说,“下午两点还要上工呢,别耽误了。你一个人路上当心点。”
“不是一个人去。”景湛说,“安云冉同志也去,她骑自行车载我。”
话音刚落,就听见清脆的车铃声由远及近。安云冉骑着自行车,稳稳地停在槐树下。她单脚支地,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却漾着明朗的笑:“王婶子!景湛,等久了吧?”
“刚到。”景湛快步迎上去。
王婶子看看安云冉,又看看景湛,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角堆起慈祥的细纹:“有自行车就是好啊,能省不少脚力。那你们快去吧,别耽搁了正事。”
安云冉拍拍后座那块磨得有些发亮的铁皮座垫:“快上来,咱们得抓紧了。”
景湛侧身坐上后座,双手轻轻扶着座位两侧的金属架,尽量不碰到她的衣裳。背上的背篓沉甸甸的,里面装的是他这些日子翻山越岭的收获。
“坐稳了?”安云冉回头看了一眼,晨风吹起她鬓边的发丝。
“嗯。”
安云冉脚下一蹬,自行车稳稳地向前滑去。土路不平,车轮碾过小石子时微微颠簸,但速度确实比步行快了许多。风迎面扑来,带着田野里稻谷将熟的清甜气息。
“照这个速度,咱们十二点半准能到公社。”安云冉一边用力蹬车一边说,气息微促,“你卖草药大概要多久?”
“收购站人不多的话,两刻钟就够了。”景湛估算着,手不自觉地护了护背篓,怕颠簸把里面的草药颠碎。
“那时间充裕得很,”安云冉笑道,声音里带着轻松的调子,“卖完草药还能去供销社好好逛逛。”
说到时间,两人都心照不宣地加快了节奏。安云冉身子前倾,更用力地蹬着踏板;景湛在後座也微微前倾,像是这样能减轻一点她的负担。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细的灰尘,在阳光下形成一道淡淡的金色轨迹。背篓里草药的清香隐隐飘散出来,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朴素而踏实。
安云冉握紧车把,专注地看着前方坑洼不平的路面。她的背脊挺直,因用力而绷出柔和的线条。后座的景湛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发梢和微微汗湿的后颈,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意。那暖意不炽热,却扎实,像冬日里一口温开水,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布口袋里的草药随着车轮颠簸,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像是为这趟行程打着节拍。这条通往公社的土路,景湛走过无数次。有时是晨光熹微时出发,有时是暮色四合时归来。总是独自一人,背着沉甸甸的山货或换回的必需品,脚步匆匆,心里盘算着时间、工分、明天的口粮。路是沉默的,风是孤独的。
但今天不一样。虽然时间一样紧迫,虽然下午还要回去继续劳作,可这份同行,却让赶路这件事本身,生出了别样的意味。
阳光透过路旁杨树疏疏朗朗的枝叶洒下来,在土路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碎金子一般。自行车稳稳前行,两旁的田野,正在灌浆的稻田、开始泛黄的高粱、绿油油的菜地,缓缓向后退去。远处,公社那些青砖灰瓦的屋顶已经隐约可见,在秋日明朗的晴空下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他们的影子在车后被拉得很长,紧挨在一起,随着车的行进轻轻晃动。前座的女孩用力蹬着车,后座的少年小心护着辛苦采来的山货,向着前方,向着那短暂却珍贵的、并行的时光,一路驶去。
车轮碾过土地,留下两道并行的车辙,浅浅的,很快就会被新的脚印和车痕覆盖。但有些东西,也许会长久地留在记忆里,比如这个秋日正午,比如自行车行进时耳畔的风声,比如背篓里草药沙沙的轻响,比如前方那个挺直的、带着他一同前行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