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团聚
  饭后,王玉英和黄莉莉收拾碗筷,安云冉要帮忙,被母亲赶去客厅:“去陪你爸他们说说话,这里有我和你大嫂呢。”
  客厅里,安铭于泡了壶浓茶,安云鹏也点了支烟。安云冉挨着父亲坐下,景湛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
  安铭于喝了口茶,看向景湛,语气比饭前更温和了些:“景湛啊,冉冉在信里把你的情况都说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按理我们做父母的不好过多干涉。今天见了你,我们也放心不少。你是个踏实肯干的孩子,也有手艺,这很好。”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我和你阿姨,不图别的,就图冉冉能过得好,不受委屈。东北那边,条件艰苦,往后你们的日子,可能不容易。”
  景湛坐直了身体,目光坚定地迎向安铭于:“叔叔,阿姨,大哥大嫂,你们放心。我知道我现在给不了冉冉多好的物质条件,但我向你们保证,我会尽我所能对她好,不让她吃苦,更不会让她受委屈。”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开春我们就准备盖自己的房子,往后,我会努力上工,也会继续钻研医书,总能把日子过好。冉冉跟我,是吃了些苦,但她从没抱怨过,还总是帮着我,鼓励我。这辈子,能遇见冉冉,是我的福气。我不会辜负这份福气,也不会辜负你们的信任。”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炉子上水壶发出的细微嘶鸣。
  安云冉鼻尖发酸,悄悄握住了景湛放在膝上的手。他的手心温暖,微微用力回握。
  安铭于久久地看着景湛,又看了看女儿与他交握的手,最终,脸上露出一个释然的、带着些感慨的笑容。他端起茶杯,朝景湛示意了一下:“好。有你这句话,我和你阿姨,就放心了。”
  安云鹏也笑了,掐灭了烟:“爸妈,我看景湛是个靠谱的,冉冉有眼光。”
  王玉英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厨房门口,用围裙擦着手,眼睛红红的,却是笑着的:“行了行了,说这些做什么。家里地方小,景湛啊,晚上得委屈你在客厅搭个行军床睡了。被褥都是新的,我给你拿。”
  安云冉这才想起家里的窘迫,她看向景湛,眼里带着歉意。
  景湛却毫不在意,立刻起身:“阿姨,您太客气了,一点也不委屈。有个地方睡就很好,给您添麻烦了。”他说得坦然真诚,没有一丝勉强。
  王玉英见他这样,心里更是妥帖:“不麻烦,不麻烦,就是条件有限……”
  “真的很好。”景湛再次肯定,甚至挽起袖子,“床在哪里?我自己来搬就行。”
  这一晚,景湛睡在安家客厅临时搭起的行军床上。床有些窄小,但铺着厚实干净的被褥。客厅的灯光熄了,只有炉火的微光在墙壁上跳跃。他能听到隔墙传来安家人细微的鼾声和梦呓,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饭菜香和淡淡的煤烟味。
  他躺在略有弹性的行军床上,望着黑暗中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心头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安家父母的接受,源于他们对女儿的爱与尊重。而他想真正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让安云冉的父母兄嫂打心底里认可他、信赖他,还需要更长的时间,更多的努力。眼前的“委屈”非但不是隔阂,反而让他更真切地触摸到了这个家的温度——一种在有限条件下,依然尽力给予的、质朴的温暖。
  但至少,他迈出了最艰难、也是最正确的第一步。
  接下来的几天,安云冉带着景湛在上海转了转。他们去了外滩,看着黄浦江上来往的船只和对面尚未完全开发的浦东;逛了南京路,景湛对百货公司里琳琅满目的商品感到新奇,却什么也没要求买;也去了城隍庙,在九曲桥边吃了小笼包和梨膏糖。
  景湛话不多,但看得很仔细,听得更仔细。他努力记住这座城市的模样,记住安云冉长大的地方,记住她提起童年往事时眼里闪烁的光。
  每天清晨,他总是第一个起床,轻手轻脚地将行军床折叠收好,靠墙放好被褥,尽量不让自己的临时床铺在白天占据太多空间。然后帮着扫地、生炉子,或者出去买早点。他的勤快和体贴,王玉英和安铭于都看在眼里。
  腊月廿三,小年夜。安家准备了一桌更丰盛的饭菜,大哥安云鹏还拎回来一瓶好酒。
  饭桌上,气氛比初到时更加自然热络。安铭于和景湛喝了点酒,话也多了些,甚至聊起了时事和各自对一些问题的看法。景湛虽来自乡村,但见识并不浅薄,言谈间颇有见地,让安铭于暗暗点头。
  王玉英看着女婿(她心里已开始这么认为了)和丈夫、儿子相谈甚欢,女儿在一旁笑得眉眼弯弯,心里那点最后的担忧也烟消云散了。苦难的日子或许还在后头,但只要两个孩子心在一块儿,劲儿往一处使,再难的日子,也能熬出甜来。
  小年夜饭后,一家人围坐着守岁闲谈。窗外的上海飘起了细雪,室内炉火融融,茶香氤氲。景湛主动将白天收起的行军床又打开铺好,动作熟练,仿佛已是这个家日常的一部分。
  安云冉靠在母亲身边,看着灯光下景湛忙碌而后安静坐在父亲身旁倾听交谈的侧影,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和满足填满。他坦然接受并融入这暂时的局促,比任何刻意的安排都更能打动人心。
  北国的风雪,南方的潮湿,相隔千里的牵挂,在这一刻,都融化在了家的温暖里。这温暖,不在宽敞的居所,而在彼此体谅、相互包容的心里。
  她知道,她和景湛的未来,就像窗外的雪夜,或许仍有寒冷与未知,但身旁有彼此,身后有家人,前路便有了光。
  夜深了,雪渐渐大了。
  安家窗口透出的灯光,在这冬夜里,显得格外温暖明亮。那光亮,足以驱散角落的阴影,照亮客厅里那张简单却承载着接纳与期待的行军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