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归途
  第二天清晨,告别时刻。
  安家人全体出动,送他们到火车站。站台上,依旧是离别的愁绪弥漫。王玉英的眼泪到底没忍住,抱着女儿不肯松手。安铭于用力握了握景湛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安云笙红着眼圈,把自己珍藏的一本《十万个为什么》塞给景湛:“景湛哥,这个给你路上看。”
  火车鸣笛,缓缓启动。
  安云冉趴在窗口,用力挥手,直到父母兄嫂的身影缩成小小的黑点,最终消失在站台的尽头。
  她坐回座位,擦去眼角的湿意,看向身旁的景湛。
  景湛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坚定:“我们会常回来的。”
  “嗯。”安云冉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象,轻声说,“阿湛,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有了一个这么温暖的家。” 她指的是安家,也是他们共同的家。
  景湛没有回答,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回程的火车比来时更加拥挤,年节刚过,探亲返程的人流汇成了高峰。
  车厢里混杂着各种气味,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交谈声、列车员推着小车叫卖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安云冉和景湛的座位依旧靠窗,两人并肩坐着,看窗外从南方的湿润田野,逐渐过渡到北方灰褐色、尚未完全解冻的土地。
  景湛的军大衣口袋里,装着安家父母给的红包,还有大嫂黄莉莉悄悄塞给他的一双新织的毛线袜。他坐得笔直,目光望着窗外,神情比来时沉静了许多,那沉淀下来的,是一种有了归属后的踏实。
  安云冉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母亲准备的酱菜和馒头,两人就着热水,简单地解决了一餐。周围的旅客大多也吃着自带的干粮,偶尔有人拿出苹果或橘子分享,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疲惫与归家期盼的奇特氛围。
  “阿湛,”安云冉轻声唤他,将头靠在他肩上,“回去后,咱们先去看看陈爷爷陈奶奶吧。过年了,不知道他们那里有没有吃点好的。”
  “好。”景湛点头。
  “嗯,还有大队长家,李婶对我们一直很照顾,也得去拜个年。”
  “听你的。”
  两人低声商量着回去后要做的事,盖房子的事要提上日程了。
  火车在广袤的国土上奔驰了三天三夜,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熟悉。当广播里终于响起“牡丹江站”的报站声时,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又同时绷紧了神经——到家了,但接下来从牡丹江到宁安县,再到青山公社,还有不短的路程,而北国的严寒,正在站外严阵以待。
  果然,一下火车,凛冽的寒风便如刀子般割在脸上。与上海那种湿冷的寒意不同,这是干冷、锐利、直透骨髓的冷。安云冉赶紧把围巾又裹紧了些,景湛则迅速将两人的行李归拢,警惕地护在她身侧。
  辗转回到青山公社时,已是黄昏。大队长李铁柱亲自赶着马车来接他们,见到两人,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可算回来了!你俩这一走,村里娃娃们念叨了好几回,说没人给他们讲故事、分糖吃了!”
  马车在覆着残雪的土路上吱呀前行,冷风呼啸,但李铁柱洪亮的声音驱散了寒意:“年过得好吧?家里人都好?”
  “都好,谢谢大队长惦记。”安云冉笑着应道,从包里掏出一包上海带来的大白兔奶糖,“给您家孩子尝尝。”
  李铁柱也不客气,接过来揣进怀里:“那帮小崽子有口福了!对了,你们不在这些天,村里没啥大事。
  回到清水大队时,天已黑透。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盏灯火,和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空气清冷干净,带着熟悉的、属于这片土地的冰雪与柴烟的气息。
  安云冉的小院还保持着离开时的模样,门上挂着锁,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灰。景湛拿出钥匙开门,屋里一股久未住人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他熟稔地先去灶坑生了火,又检查了水缸和柴火。安云冉则麻利地开始打扫,从空间里悄悄取出些新鲜的米面蔬菜,准备做顿简单的晚饭。
  小小的灶火很快让屋里有了暖意,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烧开,下了两把挂面,卧上两个鸡蛋,再撒上一把小葱花,热气腾腾的汤面便端上了桌。就着昏黄的煤油灯光,两人默默吃着这顿归家后的第一餐,疲惫被温暖的食物一点点驱散。
  “还是这里踏实。”安云冉吃完最后一口面,满足地叹了口气。
  景湛看着她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颊,眼神柔软:“嗯。”
  安云冉正在屋里整理行李,忽然听见敲门声。
  开门一看,是知青点的孙维民和李美娟,两人手里还提着个小布袋。
  “孙大哥,美娟,快进来坐!”安云冉连忙让开门。
  孙维民笑着摆摆手:“不进去了,就几句话。听说你们回来了,过来看看。”他把手里的布袋递过来,“这是咱们知青点几个没回家过年的凑的,一点山核桃,自家炒的,别嫌弃。”
  安云冉连忙推辞:“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李美娟接过话头,声音有些低落,“我们听说你们从上海回来……就想来问问,那边……真的好吗?”
  安云冉看着两人眼中复杂的期待,心中一软,侧身道:“进来坐吧,外头冷。”
  第二天一早,两人先去大队部销了假,跟李铁柱和会计打了招呼。景湛将安家给带的一些南方特产——几包糕点、两盒茶叶——分送给大队干部,感谢他们平时的照顾。李铁柱拍着景湛的肩膀,连声道:“客气啥!都是自家人!”
  接着,他们便带着准备好的东西去了牛棚。
  牛棚更加破败寒冷了,陈奶奶开门时,手抖得厉害,脸颊深深凹陷下去,但看到是他们,浑浊的眼睛里立刻迸发出光彩:“安丫头!景湛!你们回来了!”
  陈爷爷躺在炕上,盖着薄薄的旧被,咳嗽声闷闷的。见到他们,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景湛轻轻按住:“陈爷爷,您躺着,别动。”
  安云冉将带来的粮食、一小块腊肉、几包点心放在桌上,景湛则拿出准备好的草药包,仔细询问了陈爷爷的症状,又替他诊了脉。
  “还是寒气入肺,加上年岁大了,底子虚。”景湛低声对安云冉说,眉头紧锁。他开的方子需要几味不错的药材,空间里虽然有,但得想个合理的由头拿出来。
  “先用这些顶一顶,”景湛将带来的草药交给陈奶奶,仔细交代了煎服的方法,“过两天我再送些别的来。”
  陈奶奶拉着安云冉的手,老泪纵横:“总是麻烦你们……这大过年的,还惦记着我们这两个老不死的……”
  “奶奶,别这么说。”安云冉反握住她枯瘦的手,“你们好好的,我们才安心。”
  从牛棚出来,阳光正好,但风依旧刺骨。安云冉看着景湛凝重的侧脸,轻声问:“陈爷爷的病……”
  “不太好。”景湛直言,“需要好药仔细调理,还得加强营养。光靠队里那点口粮和咱们偶尔接济,不够。”
  安云冉沉默了一下,道:“药的事,我来想办法。营养……开春后,山里东西多起来,咱们多打点猎物,晒干了悄悄送过来。”
  景湛转头看她,眼神复杂:“冉冉,这样太冒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安云冉打断他,目光坚定,“我们小心些。他们……太苦了。”
  景湛不再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接下来的日子,生活迅速回归了原来的轨道。景湛开始为开春盖房子做具体准备,利用猫冬的时间,和村里几个相熟的手艺人敲定了帮忙的事宜,又去山里砍伐合适的木料,晾晒备用。
  安云冉则忙着整理空间物资,同时利用去公社的机会,悄悄将一些空间产出的山货、鸡蛋卖给老张。有时候李美娟他们几个没有回去过年的知青也会过来坐坐聊聊天。
  村里的人见到他们,都热情地打招呼,问上海好不好,安家父母身体如何。淳朴的关怀让两人心里暖洋洋的。
  正月十五,元宵节。村里没有南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