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你真的是我娘吗？
李桂花最近心里像是揣了团火，烧得她寝食难安。看着安云冉那小院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虽然表面上看着紧巴，但王婶子那老婆子隔三差五送东西，知青点的丫头片子也常去走动，连自己那个吃里扒外的大孙女景瑜都总往那边跑！更可气的是，老三景湛如今对着自己，越发像个陌生人，每个月那五块钱扔过来就走，多余一句话都没有。
她不甘心！自己是当娘的！凭什么老三现在眼里只有他媳妇和孩子？凭什么他们关起门来过好日子，自己这个当娘的沾不上光？不行，得再闹一闹！她盘算着，借着景湛又送五块钱来的机会，堵住他，不仅要加钱，还得让他敲打敲打安云冉，让她识相点，孝敬婆婆！
这天，估摸着景湛该送钱来了，李桂花早早就在自家门口附近转悠。果然，远远看见景湛走了过来。
“老三！”李桂花立刻迎上去，扯出个自认为慈和的笑脸，“来送钱啦？快进屋，娘给你倒碗水。”
景湛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生育了自己的女人，心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片冰凉的麻木。他掏出准备好的五块钱递过去：“娘，这个月的。”
李桂花接过钱，却没像往常那样立刻揣起来，而是捏在手里，脸上堆起愁苦：“老三啊，你看现在物价涨的，五块钱实在不经花啊……你大哥二哥家孩子多，日子也难。你媳妇现在又不上工，光靠你一个人……娘知道你也难，可你不能光顾着自己小日子，不管娘老子死活啊！这样，下个月开始，每个月给十块，行不？”
景湛听着她的话，看着她那张写满了算计和贪婪的脸，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底的疑问、委屈和愤怒，如同被点燃的引线，终于“嗤”地一声，烧到了尽头。
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桂花，那目光锐利得像要穿透她的皮肉，看到内里去。李桂花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强撑着说：“你看我干啥？我是你娘！我说错了吗？”
“娘？”景湛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李桂花从未听过的、彻骨的寒意，“你真的是我娘吗？”
李桂花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白了三分，眼神躲闪：“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不是你娘谁是你娘？你这孩子是不是魔怔了？”
“我也希望我是魔怔了。”景湛向前逼近一步，李桂花下意识后退，“那我问你，为什么从小到大，好吃的、好穿的，永远没有我的份？为什么大哥二哥能读书，我就得回家干活？为什么我生病发烧，你们舍不得花钱请大夫，是爷爷用土法子救的我？为什么我娶媳妇，你们一分钱不出，还要百般刁难？为什么现在，我每个月按时给养老钱，你还要一次次来逼我，恨不得把我榨干？”
他一连串的质问，像是积压多年的巨石，一块块砸向李桂花。李桂花被他逼得步步后退，背抵在了自家土墙上，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却还强辩：“那、那是……那是因为当年生你的时候，我吃了大苦头，差点没命！还落下了病根，再也不能生了！我看见你就想起受的罪！能把你养大就不错了！你还想怎样？”
这个理由，她用了很多年，也自以为能站住脚。
但此刻的景湛，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无助、只会默默承受的孩子了。他盯着李桂花慌乱躲闪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是吗？只是因为生我受了苦？所以就把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在我身上？那大哥二哥呢？他们就不是你生的？为什么对他们，你就不是这副嘴脸？李桂花，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我，景湛，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儿子！”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那双遗传自不知名父母、清亮锐利的眼睛，此刻燃烧着压抑多年的火焰，直直刺入李桂花的心底。
李桂花如遭雷击，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尘封了二十多年的、那个混乱又充满私心的产房夜晚，那个被她偷偷换掉的、襁褓中的婴儿，那个她甚至没敢多看一眼就塞进自己怀里的、真正的亲生骨肉……所有的画面伴随着巨大的恐惧和心虚，瞬间冲垮了她的心理防线。
“你……你……”她指着景湛，手指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喉咙里咯咯作响，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景湛那过于俊秀、与她和景荣乃至两个哥哥都截然不同的相貌，此刻在她眼中无限放大，成了最可怕的证据。
景湛看着她这副魂飞魄散、心虚到极点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
他没有再逼问，只是用冰冷到极点的目光，最后看了这个“母亲”一眼，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任何期待、任何温度，只剩下彻底的决绝和疏离。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决绝而孤独。
李桂花瘫软在地，靠着土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她的衣衫。景湛最后那个眼神，让她如坠冰窟。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不，他应该只是怀疑……可他刚才的样子……完了，全完了……
直到景荣听到动静出来，看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把她扶进屋。
“怎么了？跟老三吵架了？”景荣问。
李桂花一把抓住景荣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惊恐：“他……他问我是不是他亲娘！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
景荣脸色也变了：“你胡说什么！他怎么可能知道？当年的事就我们俩清楚！”
“可他那个样子……他看我的眼神……老景，我害怕！他要是真知道了，会不会报复我们？会不会连那五块钱都不给了？”李桂花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惧和失去现有“好处”的担忧交织在一起。
景荣沉默地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也没想到，老三会突然问出这样的话。难道……是安家那个知青丫头挑唆的？还是老三自己察觉了什么？
“慌什么！”半晌，景荣呵斥道，“他就算怀疑，也没证据！你一口咬定他就是亲生的，生他受了苦，所以才对他不好！他能怎样？难道还敢不认爹娘？反了他了！”话虽这么说，他眼底却也藏着深深的不安。那个被换走的孩子，如今在哪里？过得好不好？这些念头，偶尔也会像毒蛇一样钻出来啃噬他的心，只是他从来不敢深想。
而另一边，景湛带着一身冰寒的气息回到小院。安云冉正在哄孩子，看到他脸色不对，连忙放下孩子走过来：“阿湛，怎么了？跟你娘……又吵了？”
景湛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身体竟有些细微的颤抖。安云冉吓了一跳，回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没事了，阿湛，没事了，我在呢。”
过了好一会儿，景湛才松开她，声音沙哑地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安云冉听得心惊，随即是满满的心疼。她握住景湛冰凉的手，坚定地说：“阿湛，不管真相到底是什么，你还有我，有景安景宁，有我们这个小家。你不是一个人。”
景湛看着她清澈坚定的眼眸，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温暖，那颗被冰封刺痛的心，才慢慢找回一丝温度。他将她再次拥入怀中，低声道：“冉冉，我只有你们了。”
“嗯，我们永远在一起。”安云冉柔声回应。
夜色渐浓，小院的灯光温暖地亮着，将屋内的身影勾勒得亲密无间。而远处的景家老屋，却笼罩在一片不安的沉寂中。一个被埋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因为一次激烈的质问，裂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弥合的缝隙。往后的日子，注定不会再平静了。真相，或许就在那裂缝之下，静待着被彻底揭开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