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顾政南抵达清水大队1
三天后的傍晚，夕阳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橙红。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带着一路尘土，缓缓停在了清水大队的村口。这在这个偏僻的村庄是极其罕见的景象，立刻吸引了在村口玩耍的孩子们和纳凉闲聊的村民们。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白色衬衫、深色裤子的年轻人下了车，他看起来二十多岁，面容清俊，但眉宇间带着一丝长途跋涉的疲惫，还有不易察觉的紧张，正是顾政南。他身后跟着一位四十出头、皮肤黝黑、神情沉稳的中年男人，是顾政屿安排的陪同人员，姓李，是东北军区的老兵，对这一带很熟悉。
村民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明显不是本地人的陌生人，顾政南身上那种城里人的气质，与这片土地显得格格不入。
“同志，请问景荣家怎么走？”顾政南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景荣？”一个叼着旱烟袋的老汉眯起眼睛打量他，“你找景荣干啥？”
“……有点事。”顾政南含糊道，手心微微出汗。
老汉又看了看旁边的吉普车，才慢吞吞地指了指村子西头：“喏，那边最破的那排土坯房，靠东头第三家就是。”
“谢谢。”顾政南点点头，对身后的老李示意了一下，两人朝着老汉指的方向走去。
他们的身后，村民们开始窃窃私语。
“找景荣的？城里来的？”
“看那车，是部队的吧？”
“景家能认识这号人物？”
顾政南顾不上身后的议论，他的心跳得厉害。越走近那片低矮破旧的土坯房，他的脚步就越沉。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牲口粪便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气味，与他习惯了二十多年的军区大院干净整洁的环境截然不同，这就是……他本该长大的地方？
在最东头第三户人家门前，他停下了脚步。院墙是土坯垒的，已经有些倾斜，院门是几块破木板拼凑的，歪歪扭扭地虚掩着。院子里，几只瘦骨嶙峋的鸡在啄食，一个穿着打着补丁衣服、头发花白的妇女正背对着院门，弯腰在一个破木盆里洗着什么。
顾政南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那扇破木门。
“谁呀？”妇女直起身，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皮肤黝黑粗糙，眼角的皱纹很深，眼神浑浊而警惕。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苍老许多，身上的衣服虽然破旧但还算整洁，李桂花。
当她的目光落在顾政南脸上时，明显愣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你找谁？”
那一瞬间，顾政南清楚地看到，李桂花眼中闪过了一丝极快的、难以言喻的慌乱和……心虚。尽管她很快掩饰了过去，恢复了那种乡下妇人常见的麻木表情。
“请问……这是景荣家吗？”顾政南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你是谁？”李桂花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整洁的衣着和身后的老李身上转了一圈，警惕更甚。
“……我是从北京来的。”顾政南说。
李桂花的脸“唰”地一下白了，手里的东西“啪嗒”掉进了盆里，水花溅了一地。她像是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顾政南的脸，又像是在他身上努力辨认着什么，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院子里的动静引来了屋里的人，一个同样苍老、佝偻着背的老头走了出来，是景荣。他身后跟着两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模样有几分相似，都带着农人特有的憨厚和一点木讷，但眼神里透着对陌生来客的好奇和一丝防备，这应该就是景浩然和景浩安。
“吵吵啥？”景荣声音沙哑地问，目光落在顾政南身上时，也怔了一下。顾政南的眉眼神态，与他的两个儿子景浩然、景浩安竟有说不出的相似之处，尤其是那眉眼和脸型轮廓，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血缘的力量在此刻以一种无声却震撼的方式显现。
“老头子，这个人……”李桂花想说什么，却被景荣抬手制止了。
景荣浑浊的眼睛盯着顾政南看了许久，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吉普车和老李，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沉默着，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权衡。
“进来说吧。”最终，景荣哑声开口，侧身让开了路，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李桂花。
李桂花脸色惨白，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敢开口。
顾政南跟着景荣进了屋，屋子低矮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烟味。堂屋里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一张破旧的四方桌，几条长凳，墙上贴着已经泛白的年画。
景浩然和景浩安也跟了进来，好奇又有些拘谨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却莫名觉得眼熟的城里人。
李桂花最后进来，关上了院门，隔绝了外面好奇的目光，但她自己仿佛也被关进了某种无形的牢笼，脸色灰败，不敢抬头。
景荣在桌子旁的一条长凳上坐下，示意顾政南也坐。顾政南没坐，只是站在那儿。老李则沉默地站在门口，像一道安静的屏障。
“你……到底是谁？”景荣开门见山，声音嘶哑。
顾政南看着眼前这个可能是自己亲生父亲的男人，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低着头、浑身发抖的女人，还有两个好奇打量着自己的“哥哥”。他的心绪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悲哀，有茫然，还有一种奇异的、血脉相连的抽痛。
“二十六年前，在青山公社卫生院，”顾政南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您的妻子李桂花，生下了一个儿子。同一天，同一个卫生院，还有一位军人家属，也生下了一个儿子。”
景荣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握着烟袋的手微微发抖。李桂花则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恐。
“后来，”顾政南的声音很平静，但这份平静下却藏着惊涛骇浪，“不知怎么的，两个孩子被调换了。军人家属的那个孩子，被抱回了景家，取名景湛。而景家的孩子，被当作军人的儿子带回了家，取名顾政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