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凌烟站在空地边缘,没有靠太近。
林峰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晨风从荒野上吹过来,带着淡淡的焦土味,把军旗的边角吹得微微翻卷。
空地上没有人说话。
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很快又压下去。
最前面那位老人往前迈了一步,站到海老的遗体旁边。
他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
海振国,
他停了几秒,像是在平复呼吸,然后继续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
三十年前兽潮大战,他孤身一个人拦在那片荒原上,靠一己之力镇压了兽潮,二十年前……”
老人又停顿了一下。
昨天以一己之力斩五大百级深渊异兽于荒原上,以血肉铸防线,以孤勇护苍生,英魂不灭,万古长存。”
他低下头,沉默了两秒。
老海,你先走一步,等我们,黄泉路上作伴。”
他后退一步,回到三位老人中间。
空地上一片安静,片刻之后,陈静抬手,在胸前按了一下,像昨天那道古老的礼节。
她身后的武修们也跟着做了同样的动作。
铁壁营的士兵们在铠甲上按了一下,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汇成一片。
柳凌烟站在原地,慢慢抬起手,也在胸前按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送别老将军,送别诸位袍泽,一路走好。”
三位老人同时立正,敬礼。
空地上的所有人都跟着立正,动作整齐划一,衣料摩擦声和甲胄碰撞声混在一起。
送别老将军,送别诸位袍泽,一路走好。”
紧随其后,后排将士齐齐呼应。
一层
顺着城墙、越过防线,在硝烟未散的荒原上反复回荡、震荡不休。
声浪滔天,震彻天地。
待到滔天声浪渐渐平息,最前方的老人缓缓放下敬礼的手。
他转身缓步走向铺着尸体的木板旁,微微躬身,伸手将盖在遗体上、被风掀起一角的军旗,轻轻抚平。
抬走吧,葬在北门外的山坡上。
战士们走上前,两人一组,抬起木板。
前排海老的遗体最先被抬起来。
他身后第二排的士兵弯腰去抬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木板上的白布滑下来一角,露出下面半截身体。
腰以下的位置是空的,断口处被什么东西烧过,边缘发黑。
那个士兵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出声,伸手把白布重新盖好,然后和同伴一起把木板抬起来。
后面的人也陆续弯腰抬起木板。
有的木板很轻,轻到一个人就能提起来。
两个士兵抬着的时候,中间那块白布下的轮廓几乎不占什么重量。
没有人说话。
遗体队伍缓缓朝城墙北门移动。
白布在晨风里晃动,露出下面沾着泥土的军靴、握紧拳头的手、还残留着半截刀柄的腰带扣,有些木板上的白布下,什么都没有。
街道两侧站满了人。
那些还能站着的医护人员,还有被搀扶着出来的伤员,有的靠墙站着,有的坐在地上,都低着头,目送队伍经过。
一名伤员斜靠在冰冷墙根,腿上的绷带还在不断渗血,浸透了布条。
他用尽全身力气,艰难抬起颤抖的手臂,敬了一个残缺却无比郑重的军礼,目光死死追着远去的木板。
送别老将军,送别诸位袍泽。”
第一个声音从墙根响起。
紧接着,沿街的伤员们接二连三,断断续续地跟着开口。
一声接一声,从零散到汇聚,从嘶哑到厚重,顺着长街一路蔓延,追随着那支走向北门的队伍,再次汇成连绵不绝的悲鸣。
遗体队伍穿过城门,消失在城墙外侧的坡道尽头。
长街的送别声久久回荡,悲凉的余韵笼罩着整座伤痕累累的防线。
周遭人声沉沉,所有人都沉浸在无尽的肃穆与哀恸之中。
林峰站在空地边缘,看着那支长长的队伍从面前过去,一直到最后一具遗体消失在城门轮廓里。
风还在吹,把空地边缘残留的白布碎屑卷起来,打着旋飘向远处。
柳凌烟站在原地,视线落在那道城门的轮廓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走吧。
她转身朝城墙内侧的营帐方向走去。
林峰没有动,他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悲喜,像是在随口询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老师,你觉得我以后,会不会也有这种待遇?”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的。
柳凌烟本想调侃他几句。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可视线落在林峰身上的刹那,她的眼前骤然天旋地转。
周遭的喧嚣、肃穆的人群、远去的送葬队伍,尽数在眼前褪去、虚化、消散。
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她的脑海,她仿佛穿透了时空、跨越了星海,看见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域外。
那是一片无尽漆黑、荒芜冰冷的域外黑暗,没有日月星辰,没有烟火人间,更没有为他送行的万人将士,只有永无止境的黑暗与厮杀。
一道单薄却挺拔的身影,独自伫立在无边混沌之中,踉跄着孤身前行。
无人为伴,无人并肩。
少年身后,曾经追随他征战四方、不离不弃的一头头神兽,相继轰然倒地。
一头,又一头。
昔日并肩御敌的伙伴尽数陨落,热血羁绊尽数湮灭。
一具具庞大的身躯坠落于黑暗,彻底沉寂,再无动静。
漫天黑暗,只剩他一人。
他孤身背负着整片天地的枷锁,扛起了所有人的希望与生路。
无人并肩,无人相伴,独自抗衡域外万敌,独自拖拽着濒临破碎的蓝星,在绝境中艰难前行。
一步又一步,孤独又执拗地往前走。
极致的孤寂,彻骨的悲凉,笼罩着那道孤独的背影。
举世无人与他共情,万世无人为他送别。
柳凌烟瞳孔巨震,呼吸骤然停滞。
那道在黑暗中孤军奋战、满身风霜、遍体鳞伤的身影,正一点点、缓缓地与眼前少年林峰的模样重叠、融合。
眼前依旧是那个活力十足的少年,跟她互吹牛逼,互相嘲讽,甚至是照顾她起居,亦师亦友的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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