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九龙夺嫡,从夜擒年羹尧开始 > 第54章 第十日
  清晨,扬州城仿佛一口即将沸腾的大锅。
  天才蒙蒙亮,扬州府衙门前的大街上已是人头攒动,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其中大多身着儒衫,头戴方巾,正是闻讯赶来的各地士子。
  今日,是钦差大臣任伯安奉旨查办江南科场舞弊案的第十日,也是他对外宣称的结案之期。
  十日来,这位钦差深居简出,除了赴过一次噶礼的总督宴会,便再无声息,仿佛人间蒸发。
  既不升堂问案,也不传唤人证,与之前张鹏翮、赫寿两位钦差大张旗鼓的调查截然不同。
  士林之中,早已物议沸腾,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绝大多数人都认定,这任伯安定然是受了噶礼的贿赂,或是畏惧其权势,打算如同前两位钦差一般,糊里糊涂,和稀泥了事。
  “十日之期已到,倒要看看这位缩头钦差今日如何交代!”
  “若连案都不问,便敢妄言结案,这大清的朗朗乾坤,莫非真要暗无天日了?”
  “哼,我看他今日敢不敢来这府衙!”
  人群中,愤懑、失望、嘲讽、质疑之声交织在一起,如同夏日午后的闷雷,在府衙上空滚动。
  更有甚者,几名情绪激动的年轻士子,竟将一轴至圣先师孔夫子的画像高高抬起,仿佛要请出这文脉祖师来主持公道。
  还有几个狂生,不知从哪里弄来白布,上面用浓墨写着讥讽任伯安的诗句,什么“钦差行辕深似海,十日不见官袍来”。
  “任尔伯安称能臣,不过噶礼门下犬”,言辞尖锐刻薄,引得周围一片叫好附和之声。
  场面躁动不安,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就在这喧闹达到顶点之时,突然,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如同擂响的战鼓,从长街的尽头传来。
  那声音带着金属的摩擦和皮革的顿地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瞬间压过了所有人的嘈杂。
  人群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街道拐角处,首先出现的是一匹高头骏马,马上一员武将,身着皇家侍卫特有的黄马褂,腰佩弯刀,神色冷峻,正是侍卫统领阿克敦。
  在他身后,一队队盔明甲亮、手持长枪大刀的绿营兵士,如同黑色的铁流,源源不断地涌出,沿着长街两侧迅速展开队形。
  兵士们面无表情,动作迅捷,不由分说地将整个扬州府衙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长枪顿地,刀光闪烁,形成了一道冰冷的隔离线,将所有士子和围观百姓都阻隔在了府衙大门之外。
  “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
  “为何调兵围住府衙?难道还要弹压我等读书人不成?!”
  “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士子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哗然和愤怒。
  有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狂生,试图冲破士兵的阻拦,口中高喊着“钦差枉法”,“我们要见青天”。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士兵们毫不留情的棍棒驱赶。
  几声闷响和痛呼过后,那几个狂生被打倒在地,虽未受重伤,但也狼狈不堪,更是激起了众怒。
  “打人了!官兵殴打生员了!”
  “这还有没有王法!这任伯安是要一手遮天吗?!”
  “调兵弹压士子,他这是心虚!定然是要潦草结案,掩盖噶礼的罪行!”
  群情愈发激愤,咒骂声、抗议声震耳欲聋。在众多士子看来,任伯安此举,无疑是坐实了他们的猜测。
  这位钦差就是要用强权压制舆论,强行了结科场案,包庇噶礼等贪官污吏!
  朝廷的最后一丝清白,仿佛也要在这刀兵之下荡然无存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参与今日会审的各位官员的轿子,也陆续抵达了府衙。
  江苏布政使马逸姿、按察使李玉铉、扬州知府陈鹏年等人,依次下轿。
  他们看到府衙前这兵马环伺、士子激愤的场面,心中都是猛地一沉,脸色微变。
  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低声交谈几句,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但他们很快便强行镇定下来,不约而同地得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定是钦差大人怕这些刁民士子闹事,影响结案,故而调兵前来弹压,以保大堂秩序。
  这么一想,几人心中稍安,甚至对任伯安这果断之举,隐隐生出一丝赞同。
  这些士子,确实闹得太不像话了。
  紧接着,又一顶青布小轿在人群中艰难地穿行而至。
  轿帘掀开,一位面容清癯、身着半旧布袍的老者走了下来。
  他须发皆白,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正是以刚直不阿,为民请命而闻名朝野的江苏巡抚张伯行。
  “张青天!是张青天来了!”
  “张大人!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张大人来了,看那任伯安还敢如何徇私!”
  张伯行的出现,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水,瞬间引发了更大的骚动。
  士子们如同见到了救星,纷纷向他呼喊、作揖,情绪激动。张伯行面色沉静,对周围的呼喊声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些持枪的兵士和激愤的士子,眉头紧紧锁起,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与怒意。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袍,迈着沉稳的步伐,无视两旁士兵警惕的目光,径直向府衙大门走去。
  就在张伯行刚刚站定,府衙前的喧嚣达到又一个高潮时,远处传来了响亮的鸣锣开道之声。
  “钦差大人到!”
  随着衙役拖长了声音的高喊,一支威严的钦差仪仗出现在街口。
  前面是“肃静”、“回避”的牌匾,后面是手持金瓜、钺斧的銮仪卫,簇拥着一顶八人抬的绿呢大轿,缓缓向府衙行来。
  队伍所到之处,士兵们纷纷让开道路,百姓和士子们也被这威严的仪仗所慑,喧闹声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顶缓缓落下的轿子上。
  轿帘掀开,任伯安身着三品文官仙鹤补服,神色平静地弯身走了出来。
  这是他抵达扬州后,第一次在公众场合正式露面。
  刹那间,各种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他。
  有士子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愤怒,有百姓好奇的打量,有官员们揣度的审视,也有张伯行那冰冷而充满审视意味的凝视。
  甚至能隐约听到人群中压抑着的“国贼”、“贪官”之类的咒骂。
  任伯安对这一切恍若未闻。
  他站在轿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府衙前黑压压的人群,扫过那些激愤的士子,扫过持枪肃立的士兵,最后落在门口等候的一众官员身上。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既无被辱骂的恼怒,也无身为钦差的倨傲,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抬步走向府衙大门,来到张伯行、马逸姿等官员面前,微微拱手,语气平和地说道。
  “各位大人,久等了。请。”
  众官员见状,连忙纷纷躬身还礼,让开道路,齐声道。
  “任大人请!”无论他们内心如何作想,表面上的礼数无人敢缺。
  任伯安也不再谦让,整了整衣冠,当先迈步,踏入了扬州府衙那高大的门槛。
  张伯行、马逸姿、李玉铉、陈鹏年等官员,这才按品级高低,鱼贯而入。
  府衙大堂之内,早已布置停当。正中设着钦差主位,两旁是陪审官员的座位。三班衙役手持水火棍,分立两侧,气氛庄严肃穆。
  任伯安径直走到主位前,却并未立刻坐下。
  他目光转向随后进来的张伯行,见他并未如同其他官员般寻找自己的座位坐下,而是直接站在了大堂中央,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抗拒之色。
  任伯安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敬重,开口道。
  “张大人乃陛下亲口御封的天下第一清官,德高望重,今日会审,岂有怠慢之理?”
  他转向旁边的衙役,“来人,给张大人看座。”
  一名衙役连忙搬来一张椅子,放在陪审官员座位的最上首。
  然而,张伯行却是冷哼一声,看都不看那椅子一眼,目光如电,直射任伯安,声音洪亮,带着毫不留情的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