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棱冒着寒气,在月色下发出幽蓝的光泽,异常锋利、尖锐。
眼看冰棱就要刺中云为衫的脖子,宫子羽一掌击退缠着他的雪公子,闪身上前,睁着眼睛大喊了一声:“等一下!”
冰棱堪堪停住,尖刺停在离云为衫喉咙不过一丝的位置,逼得她仰起了脸。
她一身黑衣,漫天飞雪落在她脸上,如同坠入雪地的黑羽,她此刻使不上一点力气,神容痛苦,眼眶微微发红。
雪重子见她已经失去了反击之力,转过头,哑着嗓音问:“羽公子有何吩咐?”
他一开口,宫子羽便震惊了:“你会说话?”
这人竟然会说话?明明之前还跟自己打着手语,他从未怀疑过他不是哑巴。
雪重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手上的冰棱依然没有松开分毫。
云为衫坐在地上,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穿得太单薄,她脸色苍白,长发散开,眉眼垂着,显得沉静和单薄。宫子羽没有去想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是怎么进来的,看见她那一刻,所有念头都是她有没有受伤。
什么都还来不及问,宫子羽急中生智:“她是我的绿玉侍,之前我吩咐她去准备一些东西,所以来晚了……”
他面不改色地走过去,扶起云为衫,避过了那根锋利的冰棱:“宫门祖训规定,可以携带贴身绿玉侍一同闯关。”
话是没错,但雪重子道:“可你的绿玉侍卫是金繁。”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宫子羽正色起来:“执刃有权对绿玉侍进行任免,云为衫姑娘就是我最新的绿玉侍。宫门没有规定女子不能为侍吧?”
这分明是临时起意,目的只为了替云为衫开脱,却被他说得义正词严。
雪重子未与他辩驳这一点,他看起来年龄小,心思却缜密,幽幽说道:“女子可以为侍……”见宫子羽松了一口气,他很快话锋一转,“但我想看一下云为衫姑娘的绿玉手环。”
宫子羽的脸色腾地变了,连忙寻找借口:“因……因为要进入后山试炼,任职匆忙,我还没有来得及……”
他正支支吾吾着,身边的人突然开口。
“在这里。”云为衫从容不迫地从怀里掏出那枚绿玉手环。
润玉无暇,绿光通透,如假包换的绿玉手环,代表绿玉侍的身份。
所有人都有些惊讶,就连宫子羽也难以置信。
云为衫默不作声。在她出发后山之前,金繁在身后叫住她——
“在进后山之前,有一样东西,我要交给你。”
金繁将一直佩戴在手背上的那枚绿玉交给了云为衫,有了这层身份,在后山遇到任何险境,后山中人都不会为难她。
金繁提醒云为衫:“如果被人问起,就说你是执刃大人的绿玉侍卫。”
云为衫接过绿玉,紧紧握在手里,向他承诺:“你放心,我定当舍命保护执刃。”
然而金繁思虑重重,云为衫问:“你信不过我?”
“人心最不可信。”
“那私心呢?可信吗?从私心来说,我也一定会舍命保护执刃。没有了他,我也再无立足之地……”
有绿玉手环为证,雪重子和雪公子自然无法再说什么。
雪重子收回了手上的冰棱,轻轻丢掉。
雪公子见天色已晚:“我去安排一间客房,云为衫姑娘,请跟我来。”
她刚要走,宫子羽突然阻止了:“不用,云为衫姑娘和我住一间屋子即可。”
他见云为衫苍白、憔悴,刚才又打了一架,若是无人照顾,夜里恐怕会不好。她既然来了后山,那自己就是她唯一的依靠,不能单独置她于不顾,所以他态度坚定。
众人皆有些惊,云为衫的脸安静地低下。
雪重子有些迟疑:“这不合规矩吧?”
宫子羽回道:“云姑娘是我指选的未婚妻,只是父亲去世,我当守孝,所以推迟了婚期而已。”哪里还管得了规矩?
见他说得如此坚决,云为衫不由得转过脸去看。宫子羽身上沾染了雪宫松柏清冽的气息,却没有掩过他眼里的暖意。他对她没有丝毫的怀疑。
云为衫的腹部还在如火烧似的灼痛,刚才手掌撑着雪地,抓起一捧雪,寒气触到她的皮肤,进入她的体内,才稍稍压制了一些。但此刻,她看着宫子羽认真的表情,心里却仿佛突然被什么燎了一下,重新让她热了起来。
石门紧闭着,房内冒着咕噜噜的热气。
宫子羽拿着那枚绿玉摩挲,绿玉背面用金丝刻着一个“繁”字。
“这是金繁的绿玉。”他很肯定。
金繁一向视绿玉为己任,从不离身,没想到竟然给了云为衫。
云为衫坐在床榻边,脸色好了不少,她坦言道:“公子离开之后,金繁就一直魂不守舍……最后在我和宫紫商的逼问之下,他才透露说,三域试炼极其凶险,于是我和大小姐逼他协助我偷偷来后山找你……”
宫子羽有些哭笑不得:“我能想象到宫紫商是怎么逼迫金繁的……”
转念一想,她是听到三域试炼凶险,才奋不顾身地闯进来,宫子羽心里没由来地一阵高兴。
“金繁本来死活不愿意违背宫门祖训家规,但我绝不允许你在后山遇到任何不测,所以我逼迫金繁和我比武打赌,证明我自己能够保护羽公子……”
宫子羽撑着头,歪着脑袋,故意问云为衫:“为何不能允许我遇到不测啊?”
云为衫脸颊微微一红,不知道是突然从冰天雪地里回了温还是别的,她故作嗔怒:“你说呢?”
“好好好……”宫子羽放下那枚绿玉,坐到她身旁,笑意更加温柔,心中了然道,“所以你比武输了,联合宫紫商一起耍赖,逼迫金繁……”
“不是,我赢了。”
听到这句话,宫子羽敛了敛笑容,非常意外:“你赢了金繁?”
看着面前的人唇色还发着白,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很难想象她竟然打赢了金繁。
云为衫解释:“可能他本就内心有愧,再加上碍于我的身份,所以对我手下留情吧……但他始终不认我是执刃夫人,觉得我没有资格进后山,最后想了这个下下策,将他的绿玉手环给了我,让我代替他以绿玉侍的身份进来。”
原来如此。明白了来龙去脉,宫子羽心里有一丝窃喜,忍不住逗她:“那你现在到底是执刃夫人还是绿玉侍呢?”
云为衫脸颊透出红晕:“还没正式拜过天地,当然不是执刃夫人了。”
宫子羽假装失望地弯了弯唇角:“那这位绿玉侍大人,能否把那边已经冷了的药粥热一下呢,我的执刃夫人有些饿了……”
云为衫一声不吭地起身,把炉火点旺,将已经冷掉的粥热了起来。
宫子羽找来两根新的蜡烛,把屋内点得更为亮堂。
“我想把这个屋子照得更亮一些,”蜡烛灯芯很长,交叠点燃,那一面粗糙的灰色石壁倏忽映出如漫天霞光,让宫子羽的目光更为温柔。
云为衫的心突然轻轻跟着烛火跳动了一下。
“这样才能把你看得更清楚。”宫子羽一边说,一边拿起一盏灯,走过来放在灶台边,然后倚靠在一旁,温柔地看着她,也不说话。
他踽踽独行,一个人来闯关,原本以为要在他最害怕的雪天里熬着,却没有想到,在他面临困难,最茫然无措的时候,竟然还有一个人冒着风霜踏雪而来,陪伴在他身边。
云为衫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手上的动作也有些无措。
宫子羽接过她手里的勺子:“你去坐着,我来。”
云为衫缩手:“那怎么行?”
“我怕冷,靠近灶台暖和。”
“胡说……”
分明只是个借口,但宫子羽没再多说,自顾自地把药材、佐料往粥里放,用勺子均匀搅拌着。云为衫只好在一旁坐下来,静静地看着高大的年轻男子煮粥添柴,他脊背宽阔,动作轻柔,而且意外地熟练。
锅碗被他敲得有些响,平添了一股人间烟火的气息。炉火很旺,印在云为衫的眼底,那一抹亮色里却多了一份哀伤,像冬日天空上一动不动的灰色云絮。
三餐烟火,四季安然,她曾经也是向往过的。
在无锋的时候,训练的日子格外漫长。
她们连一间房都没有,女孩儿们打着通铺在幽冷的走廊里睡觉。
黑夜也漫长,就算是天亮,那里也是见不到天光的。
那时候她和义妹云雀并排挨着,侧身凑在一起悄悄聊天。
云雀问她:“姐,你有什么心愿吗?”
“没有。”
“什么想做的事情都没有吗?心里总要有点念想,才能熬过现在的苦吧?”
没有未来,没有希望,无尽的杀戮日夜折磨着她,若是连微弱的念想也没有,那太苦了。
云为衫的目光柔和下来,她在黑暗里憧憬:“我就想过寻常人家的日子,为心爱的人洗衣、煮粥,在大雪封山的隐世角落,点一盏灯,守一炉火,没人打扰地和他厮守一生。”
只是奢望。
她明明是为了任务而来,带着蓄意、欺骗,不怀好意地接近,她的心残酷又冰冷。然而当过往铺天盖地向她袭来,曾经幻想的痴妄和朦胧希望竟与眼前重合了。
窗外飘着雪,米粥咕噜咕噜冒着泡,烛火照着静默无言的两人。
宫子羽用勺子盛了一些,吹凉了,送到云为衫嘴边。
云为衫空荡荡的心被烫了一下,许是因为半月之蝇,许是因为别的,她张嘴吃了一小口。
那里面加了药材,宫子羽认真地问她:“苦不苦?”
“不苦。”
比起那些不堪回首的日日夜夜,一点都不苦。
宫子羽继续熬粥,他像是自言自语,轻轻说:“嗯,以后都不会让你吃苦的。”
云为衫眼里涌起泪光,但她不想让宫子羽看见,于是把脸转开了。
门外有脚步声掩藏在风雪里。
雪公子身后跟着三个黄玉侍卫,他原本晶莹的眼眸此刻暗沉一片,背影在风雪里看起来有些阴森。他步履匆匆地朝宫子羽所在的房间走去。风雪吹开他的长袍,吹开他的眉眼,朱砂氤氲,眼里全是森然的恐惧。
宫子羽和云为衫还在吃粥,被他突如其来的开门声音惊到了。
雪公子面色沉重:“羽公子,前山传来急报,需要执刃大人您立刻返回。”
“开什么玩笑,试炼还没结束,现在返回,岂不是等于失败?”宫子羽大惑不解,又疑心是有人搞鬼,“谁传的急报?宫尚角还是宫远徵?”
宫子羽冷冷笑着,心里揣测这是那两个人的圈套。
宫子羽有些意外地看向宫尚角,十天之内找出无名?
“十日为限,我必能查清无名身份。”宫尚角用坚定的口吻承诺,“如若失败,那以后角宫上下皆听从执刃命令。但十日内,我若破了无锋之谋,而宫子羽依然没有突破第一关试炼,那我希望宫门上下所有族人一起在我和宫子羽之间重选执刃。就像长老所言,宫门族人利益高于一切。执刃之位,能者居之。”
他抛出了交换的条件,雪长老还是迟疑:“可是宫家门规从来没有重选执刃一说……”
“宫门祖训既然可以为了宫子羽而改,那么,也就可以为我宫尚角而破!”宫尚角面色冷凝,言辞间隐隐有威慑之意,不容人置喙,“如若长老们厚此薄彼,执意偏心,那我离开宫门便是。江湖之大,自有我宫尚角容身之隅。”
一句话,语调不轻不重,但他人若是再反对,显然就是担了偏心的罪名。
宫远徵也朝两位长老行礼,附和道:“我还未满二十,不及弱冠,本也是没有资格争选执刃。但宫门规矩可以为宫子羽而改,那也可以为我宫远徵而破。但按照长老所言,一切以宫门族人利益为先,那尚角哥哥早已通过试炼,如果又能在十日之内清理无锋,那我肯定支持尚角哥哥。我绝不会与他争抢,人活着毕竟还是要些脸面,我知道我不配。”
话音未落,议事厅的门突然打开了。
议事厅门外,两排侍卫站立两侧,月公子清俊的身影出现在庭外。他在冷清的月光下,缓缓走进了厅内。一双眼睛带着怆然,如月如雾,又透着空灵和一丝悲悯。
宫远徵面露疑色,宫子羽也有些惊讶,淡定的只有宫尚角。
雪长老见道来人,表情戚戚,叹息着对月公子说:“事出突然,只能一切从简了。”
议事厅还充斥着血腥之气,这里是月长老遇害之地,月公子的眸沉着,一派怅然之意,然后他静默着点了点头。
宫远徵好奇地小声问:“哥,此人是谁?”
雪长老缓缓开口解释:“几位宫主都着实年轻,长老更迭应该是初见。”
花长老宣布:“月长老亡故,按照宫门规矩,由月氏族人继承长老之位。”
众人注视着眼前这位新任的月长老,虽然这是一张年轻俊秀的脸,他整个人也透着温润如月的气质,但当他的眼睛凛然地扫过厅内的诸人时,包括宫子羽和宫尚角在内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威严冷厉之气。
宫子羽不禁张嘴:“啊……月公子。”
月下长廊,宫尚角和宫远徵走在回角宫的路上。
宫远徵想起刚才那一幕,忍不住问:“那个月公子看着也大不了我几岁,居然就当上了长老!执刃都有年龄限制,长老就没有吗?他到底是什么人?”
“是你必须敬重之人。”
宫远徵耸了耸肩。
这时,前方一个提着灯笼的人影出现,款步而来。
宫远徵眯着眼,看清来人后,放下按在腰间暗器袋上的手,微妙地说:“雾姬夫人,真是稀客。”
他与宫尚角对视一眼,都心知肚明雾姬夫人为何深夜前来。
雾姬夫人走到他们面前,止住步子。
宫尚角虽心明如镜,但在对方还未开口前,他不露声色,只是提醒:“宫门刚出意外,夜里已经全山戒严,雾姬夫人若是没事,还是不要——”
雾姬夫人低声开门见山道:“宫子羽的身世,我记起来了。”
说是“记起”,实为倒戈。
果然……宫尚角不易察觉地勾起嘴角,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夜露霜降,屋外寒冷,请雾姬夫人随我回角宫详谈吧。”
雾姬夫人却摆手:“耳目众多,人言碎杂,我随公子走走就好。”
宫尚角会意:“那我送雾姬夫人回羽宫。”
说完,宫尚角转了个方向,三人缓步在夜色里并行。
廊亭曲径,夜深空寂,方圆几里无人。
雾姬夫人提着灯,映出脚下斜长的影子,她回过神来,语调轻缓:“每位夫人从怀胎至产子,都会从医馆调配专属大夫全程看护,医馆也会留有档案记录。”
事关宫子羽的身世,这一点,宫远徵早就调查过。
他道:“兰夫人的医案我早就看过,上面清楚记载了早产。”
雾姬夫人却轻笑,低头不语。
宫尚角眯起眼,立即反应过来:“医书是假?”
“医书是真,但老执刃偷天换日,改了几页。”
早产不能说明什么,被换掉的那几页才是最关键的证明。
宫尚角异样地抬眸:“我明白了。那几页应该在雾姬夫人手上吧?”
雾姬夫人心口微跳,她只说一半,对方就猜到了关窍,于是点头:“角公子聪明。”
“但我想,雾姬夫人肯定不会轻易给我。”宫尚角重新目视前方,语气冷了几度。
宫远徵的手放到暗器囊袋上:“我自有办法让她交出来。”
“宫远徵精通毒药,说实话,我还是有点害怕的……”说着害怕,雾姬夫人脸上却露着毫不畏惧的神色,“我作为死去执刃的侧室,本就只算是半个宫家人,我的命,不值钱。但要凿实宫子羽的血脉身份,光凭几页旧纸,恐怕不够。到时候我如果能做人证,医案做物证,定能助角公子成事。”
这一点与宫尚角不谋而合。见雾姬夫人表明了态度,宫尚角恭敬道:“远徵弟弟少年顽劣,不懂礼数,雾姬夫人不要介意。你突然记起过往,自然是好,只是我很好奇何事让你改了心意,毕竟你待子羽亲如己出。”
虽为继母,但雾姬夫人这么多年从无错漏,对宫子羽亦是真心相待,除非诱惑足够大,才能与这么多年的感情相抗衡。难道宫门女人一心为了自由,能做出任何事?
宫尚角不免怀疑,心里多了几分探究。
雾姬夫人看着天边的月色,天地宽大,衬得她的身影渺小、孑然。
她幽幽叹气,目光还在远处:“我在这里待得太久了,久到已经厌倦了这里的一切。老执刃身故,宫门又逢多事之秋,待在这里只有日夜惶恐,我想远离腥风血雨,在世间找个安宁之地度此余生。”
她说得辛酸而坚定。眼前露出羽宫的门廊,她停下脚步,转身欲把手上的铜灯递给宫尚角,宫远徵却抢先一步接过了。
雾姬夫人看着宫尚角,目光里充满深意:“前方就是羽宫范围了,角公子留步吧。夜路曲折,角公子,不要走错路才好……”
说完,雾姬夫人转身隐进夜色之中。
宫远徵明白雾姬夫人的事哥哥自有主张,他唯独担心另外一件事。
“哥,你说十日之内查出无锋细作,有把握吗?你打算怎么办?”
宫尚角默而不语,十天期短,但他有把握,就是不知道宫子羽有没有把握。
角宫,一灯如豆。
宫尚角坐在桌前,正细细翻看着宫门的管事名册,选出其中身居高位者,一一细查他们能否轻易接近月长老、有无可疑之处。他眉头紧锁,狭长的目光笼罩在阴影里。
夜已深,紧闭的房门突然被人打开。上官浅推开门,一缕幽香随着夜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她端着茶,走到宫尚角桌边,把茶放下的时候,斜眼看了一眼宫尚角手中的名册。
察觉动静,宫尚角不动声色地把名册合上了,上官浅识趣地悄悄地退到一边。
宫尚角喝了口茶,没有抬头:“有事?”
“没有。”
“但我有。”
很明显的赶客之意,通常这种时候,谁都不敢再打扰,可上官浅还是不走。宫尚角失去耐性之余,竟莫名多了几分好奇。他放下茶杯,好整以暇地抬起眼睛打量。
上官浅壮起胆子,眼神闪烁:“我想陪着公子,有什么需要你都可以吩咐我去做。”
宫尚角不为所动,低头拿起毛笔,但到底没下逐客令。
见状,上官浅心里一喜,兀自走上前给宫尚角磨墨。她掏出一个小瓶,从瓶里滴了几滴精油到砚里,随着研磨,香味从墨里晕染开来。
宫尚角闻到味道:“月桂?”
上官浅观察入微,细声细气地说:“嗯……我看公子爱在房间里点月桂熏香,就去药房领了些月桂花叶,熬制了精油。我爹爹是文官,总爱在墨里加入上官家特殊调配的香味,用来辨别文书的真伪。所以我想着也帮公子加一些,可能没什么功用,但公子闻着心神愉悦,清净思绪,也是好的。”
她善解人意,见微知著,巧妙地在细枝末节处下功夫,语气乖巧而不邀功,让人很难拒绝。
宫尚角执笔安静了一阵,不知在想什么,然后笔锋蘸了墨,算是默认了她的做法。
隔了片刻,他低声问:“你可知道我为何喜欢月桂?”
“教我礼乐的先生也曾教我辨识花草、粗通药理。他说,月桂是一种既恐怖又有魅力的植物,它代表的花意是蛊惑。”
上官浅抬起眼睛,笑得旖旎,仿若蛊惑。
宫尚角看着那张水光潋滟的脸,顿了一下,用笔在名册上写画起来:“世人常将桂树和月桂弄混,桂花的花意是蛊惑,而月桂代表的是胜利。”
上官浅俯了俯身:“啊?小女不才,让大人见笑了。”
“月桂一直是传说中的长生之药,月中至宝,难以摘折,如果有幸可以寻到吴刚在广寒宫种下的月桂新枝,不管挂上何物,铜钱也好,金玉玛瑙也罢,都可以无限摘采,富裕满盆。能够折到月桂新枝,绝非易事。所以世人把才子中举称为折桂。而西北方的一些蛮族则会把月桂花枝编织成环,做成头冠,送给凯旋的将军。所以月桂代表着胜利。”
所以他才喜月桂。
至高无上,势不可挡,如同月桂赋予的胜利的力量。
宫尚角难得与她多说了几句,他眼中的光亮了一些,只是仍如寂月般幽冷。上官浅对着这张冷冰冰的脸,却眉开眼笑起来。
他一向心思难测,喜怒不形于色,这是宫尚角第一次向她袒露喜好。
“那看来我是误打误撞了……”
“我还以为上官姑娘只会做饭种花,没想到也精通文墨。”
上官浅磨墨的动作顿了一下。
“厨房之事,你不用费心了,按照我以前的习惯来就好。”宫尚角转向她,“待在厨房,对你来说,有些委屈。”
“公子若是不喜欢鸡鱼,我可以换些别的……”
“我确实不喜欢。我不喜欢鸡鱼,也不喜欢满院子的花草。”
上官浅有些局促:“那公子为何任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