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两侧石柱上,一副对联赫然醒目: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朱靖泽心头一震,抬眼望去,果然是这里。转过石坊,便是一座朱红宫门,门上横匾题曰“孽海情天”。门侧又是一副对联,笔力千钧,道尽世间痴缠: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宫门之下,静立着一位仙姑。仙袂飘飘,环佩叮当,容色绝尘,气度非凡。那仙姑见他走近,含笑迎上,启唇时声如珮环相击:“吾居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是也。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朱靖泽拱手,权作一礼。前世书中,贾宝玉神游此地,被仙姑一番说教,说得大脸宝云里雾里。可换了自己,心底倒是一片清明。警幻仙姑,这方世界的情缘因果数据库管理员么?随着警幻步入幻境内层,只见层层配殿分列两侧,各悬匾额,上书“痴情司”、“结怨司”、“薄命司”不等,气氛森然。警幻引他至“薄命司”,推门而入。只见几架大橱,橱上封条无数,皆是各省地名。警幻随手揭开一封,抽出一本册子递给他。朱靖泽接过,眼皮一跳,翻开册子,上面赫然写着“金陵十二钗正册”。林黛玉、薛宝钗、贾元春、贾探春、史湘云、妙玉……一个个熟悉的名字,配着一幅幅谶语般的画,一首首注定了结局的判词。唯有宝钗的判词截然不同。原句本是: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大意为宝钗品行温婉贤良,到头来却独守空房、埋没芳华,一生清冷孤苦。而今字句换成:世颂停机德,天成全璧才。金钗常伴锦,鸾凤共楼台。女子贤德如玉,一生华贵,与良人成就美满姻缘。字字皆是圆满佳兆。莫非是因为本皇子,扭转了她既定的薄命结局?朱靖泽轻轻摇头,继续逐页翻阅正册、副册、又副册,一众闺阁女子一生荣辱悲欢、离合归宿,皆清清楚楚写在册中。直到翻至最后一页,那曲,字字句句,都与他记忆中分毫不差。最终,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朱靖泽合上册子,将其递还。警幻仙姑见他神色平静,眼中反倒闪过一丝讶异。她收回册子,含笑道:“吾有一胞妹,乳名兼美,字可卿。其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论其容貌气韵,实冠绝我这幻境。今日既有缘,何不见上一见。”言罢,便朝着内殿轻唤一声:“可卿,出来一见贵客。”话音刚落,珠帘轻响,一个女子缓步而出。仙妆素雅,眉眼含羞,一身月白软罗裙衬得身姿袅娜,风情万种。只一眼,朱靖泽整个人便僵在原地。那张脸……不是熟悉的任何一人,却让他心口猛地一抽。脑海深处,一幅被尘封了一年多的画面,轰然炸开。那是去岁的上元灯节。他闲来无事,被三哥朱靖钺硬拉着换了便服,混入长安街市的人潮灯海。朱雀大街上,游人如织,宝马雕车,香满一路。就在横跨御渠的永安桥头,灯火最璀璨处,看见了她。那女子驻足在一盏走马灯前,仰头看得出神。面上罩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纱巾,被桥上夜风轻轻吹起一角。恰在此时,身后人群猛地一拥,他被推得踉跄半步,与她擦肩而过。她的侧脸在万千灯火的映照下,温润如玉,鼻尖秀挺,一双眼眸亮得像是盛满了星河。“公子避让。”她仓促间低呼一声,声音清脆如莺啼,带着一丝被惊扰的慌乱。还不等他站稳回话,汹涌的人潮便将两人冲散。他回头再寻时,那道纤丽的身影却再也寻不见踪迹。那一瞥,如烙印,深深刻在他的记忆里。却不想,今日竟在这虚无缥缈的幻境之中,重逢了。“如何?”警幻仙姑的笑声将他从回忆中拉回,“吾妹之姿,可能入殿下之眼?”朱靖泽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女子。她微微垂首,眼睫轻颤,一抹绯红从耳根蔓延至脸颊,恰如那夜灯火下的惊鸿一瞥。警幻仙姑见他看得出神,满意地笑了。她上前一步,一手拉着朱靖泽,一手牵过兼美可卿,亲手将两人引向一处仙宫洞房。“尘世之中,皮肤滥之辈,不过是图其一己之私。殊不知,之事,亦合阴阳生息之道,中有无穷逸趣。”警幻立于帐前,竟当众秘授起男女之事,言辞大胆,细节详备。朱靖泽面上维持着少年人该有的窘迫与羞涩,心底却是一片……火热。这是什么?新手教学关?听闻皇子成年,皆有专门宫女贴身悉心传授此事,难不成我是在梦里完成?锦帐低垂,鸳枕温存,殿内暖香融融,旖旎靡靡。他由着警幻将自己与那名为可卿的女子推入帐中。谁还不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他心知此番并无凶险,便没有抗拒,顺着警幻指引,配合地“学习”着。只是警幻仙姑很快便发现了不对。这少年似乎学得太快了些……快到不像未经人事的,仿佛一个老手。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甚至比她这位“老师”所教的,还要多出些奇异姿态。回旋针什么鬼?幻境之中,朱靖泽与兼美可卿缱绻缠绵,软语温存,尽得世间闺房之乐。没有礼法束缚,没有世俗规矩,只沉醉在纯粹温柔的风月情长之中。不知过了多久,警幻仙姑见他沉湎其中,似已忘却今夕何夕,正要按着剧本厉声警示:“痴儿休要沉溺于此!此即迷津,深陷则毁身殒命、万劫不复,速速回头!”可她话未出口,却见帐内那少年,已自行坐起身。他动作从容地从新穿上衣衫,下了床榻,神色平静地看着她。那双温润的眼眸里,方才还氤氲着的欲念水汽,此刻已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沉静。仿佛方才那场极致的缠绵,于他而言,不过是翻过了一页书。警幻仙姑的声音,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撷芳殿的寝殿之内,只燃着一豆昏黄的宫灯,将窗外墨色的天光勉强推开几尺。还不到五更天。朱靖泽睁开眼,直挺挺坐起身。呼吸略显粗重,额角挂满汗珠。大腿根处有些难受。趿上鞋,也不唤人,自顾自从一旁的衣架上取了干净的亵裤随意换上。随即拿出通灵宝玉,紧紧握于掌心。自打知晓此玉能调养体魄、重塑根基,他便时时贴身佩戴,片刻不曾离身。玉石入手,一如既往地散发着温热,除此之外,并无异状。怎么回事?他想起原著里,贾宝玉初试情,也是在秦可卿的床上做了这么一出春梦。只是贾宝玉那时不过十四岁上下,自己却已是十六。偏偏卡在今日,七月十五,自己的生辰。成人礼大礼包?朱靖泽将宝玉重新系好,贴身藏入衣内。脑子里闪过帐中颠鸾倒凤的画面,此女子身酥体柔,眼波流转,偏偏生着那脸儿。兼美可卿。会是秦可卿么?他踱步到桌边,端起一盏温茶。这是崔承安安排宫女隔一个时辰便换上的,专为他起夜口渴备着。搁在往日,自有通房丫头彻夜守在床边伺候,只是这月余他一门心思扑在课业上,嫌身旁多个活人碍事,便改成了这般。茶水入口,温而不烫。一个念头在他心底浮起。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人不可能梦见自己从未见过的形象。梦里那张脸,分明就是去年上元灯节,他在永安桥头惊鸿一瞥的那个女子。而他是从没见过秦可卿的,梦里应该看不清她的脸才对。可若是呢?若那女子,当真是秦可卿?兼钗黛之美,这世间又能有几人当得起这般评价。朱靖泽放下茶盏,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一敲。他默算了一下红楼原著的时间线。秦可卿嫁入贾府不过三年便香消玉殒,死时贾宝玉约莫十五六岁。如今府里那个凤凰蛋才十二岁。也就是说,秦可卿还有一到二年,才会嫁入宁国府。这年头娃娃亲倒是不少,可秦业是个什么底细?工部营缮郎,六、七品小京官,清水衙门里的边缘人。宁国公府何等门第,贾珍再荒唐,也绝无可能早早给世子贾蓉定下这么一门寒酸亲事。嗯,即便早早定亲,顶天了也就是配给贾珩之流的破落户旁支。他甩了甩头,将这些纷乱的念头压下。罢了,不想了,等天亮了,找人去留意一下便是。怎么说也是在梦中有了夫妻之实,若那梦中女子真是秦可卿,让她落到贾珍、贾蓉那对王八蛋手里,那也也恶心了。说不得也得管上一管。至于贾家?自己如今既要入户部观政,父皇磨刀霍霍,正愁这些老牌勋贵不往枪口上撞。这贾家,倒是可以拿来做个开刀的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