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琛离开谈判室，如同狮王暂时离开了他的领地，留下的空气却并未因此变得轻松。凝滞的紧张感弥漫在偌大的空间里，混合着“星耀”团队成员压抑的交谈声和赵凯粗重不稳的喘息。
林小小坐在原位，没有动。她能感受到来自“星耀”团队那边投射过来的、混杂着惊疑、审视甚至一丝怨愤的目光。她刚才那番精准而冷酷的分析，无疑坐实了她在他们眼中“傅琛锋利爪牙”的形象。
这很好。这正是傅琛想要看到的，也是她目前需要维持的伪装。
她的余光留意着赵凯。他被两个同事半搀扶着坐到角落的沙发上，有人给他递水，他接水的手抖得厉害，水杯几乎拿不稳。他脸色灰败，眼神涣散，嘴唇不住地翕动着，像是在无声地念叨什么。
他快到极限了。
林小小的心跳微微加速。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在傅琛和高远视线短暂移开的间隙，可能接触到赵凯的机会。但风险极大。任何异常的举动，都可能被无处不在的监控，或者某个“星耀”团队成员注意到，并最终传到傅琛耳中。
她需要一個合情合理的借口。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略显疏离的表情，走向洗手间的方向。谈判室配有独立的洗手间，但她故意绕了远路，走向楼层另一端的公共洗手间。
这条路，会经过那个角落休息区。
她走得不快，步伐平稳，仿佛只是去解决生理需求。在经过休息区时，她像是无意中瞥见了状态极差的赵凯，脚步微微一顿，眉头轻蹙，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合作方人员的“职业性关切”。
“赵总，你没事吧？”她停下脚步，声音不高，确保只有近处的人能听到，“需要帮你叫医护人员吗？”
“星耀”的CEO和CTO正在不远处低声激烈地讨论着什么，闻声看了过来，眼神复杂，但没有阻止。
赵凯像是被她的声音惊醒，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对焦到她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恐惧、绝望，还有一丝……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
“林……林分析师……”他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我……我……”
他“我”了半天，却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用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仿佛想用目光传递什么无法宣之于口的讯息。
林小小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从随身的手拿包里取出一包未开封的纸巾，递了过去，语气依旧平淡：“擦擦汗吧，赵总。谈判还没结束，保重身体。”
这是一个极其自然的动作，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在递出纸巾的瞬间，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意会的幅度，极快地在纸巾包装上点了三下。这是一个无声的暗示，代表“找机会”，一个她在海外时就隐约感觉到赵凯可能懂的、源于某个极客圈子的非正式联络暗号。
她不确定赵凯是否能接收到，更不确定他即使接收到，是否还有勇气和能力做出回应。
赵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接过纸巾的手停顿了半秒，随即像是脱力般垂下，紧紧攥住了那包纸巾，指节泛白。
他没有再看林小小，只是低着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哽咽又像是喘息的声音。
林小小知道不能再停留了。她对着“星耀”CEO和CTO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继续迈步，走向洗手间。
她的后背挺直，步伐没有丝毫慌乱，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刚才那一刻，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她走进空无一人的洗手间，反手锁上门，靠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深深吸了几口气。镜子里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但眼神却异常锐利。
赵凯接收到了她的暗示。他那瞬间的僵硬和紧攥纸巾的动作，就是证明。
他现在就像一根被绷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断裂。而傅琛，绝不会给他太多喘息的时间。休息结束后的谈判，必然是更猛烈的风暴。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打脸颊，试图让过于活跃的思维冷静下来。
高远……他刚才为什么要阻止傅琛？虽然只是极其细微的提醒，但那确实是在缓和局势，给了赵凯，也给了她，一个短暂的喘息之机。
这不符合他一贯绝对忠诚、执行命令不带感情的人设。
除非……他所忠诚的，并不仅仅是傅琛当下的每一个指令？或者，他看到了某些傅琛因怒意（或别的情绪）而忽略掉的、更大的风险？
林小小看着镜中水珠顺着脸颊滑落的自己，眼神晦暗不明。
傅琛的绝对掌控，高远的微妙变化，赵凯的濒临崩溃……这三者之间，似乎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隙。
而她，必须在这裂隙合拢之前，找到将手伸进去的方法。
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转瞬即逝。
当林小小重新回到谈判室时，傅琛和高远已经就座。傅琛的神色看不出喜怒，高远依旧如同沉默的雕塑。
“星耀”团队的人也陆续回来，赵凯被搀扶着坐下，脸色依旧难看，但似乎比刚才稍微镇定了一点点，他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是那包纸巾。
谈判重新开始。
傅琛没有再看赵凯，而是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星耀”的CEO，就估值和对赌条款发起了更强势的进攻，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林小小重新投入到记录和分析中，扮演着她忠诚可靠的工具角色。
然而，在傅琛就某个技术细节再次征询她的意见时，她抬起头，准备回答。
就在这一瞬间，她的目光与坐在傅琛侧后方的高远，有了一次短暂而直接的交汇。
他的眼神，依旧深邃冰冷。
但这一次，林小小清晰地看到，在那片冰封的湖面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眨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