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远留下的那句话,像一枚精准投入静默湖面的石子,在林小小心中持续扩散着危险的涟漪。“信安国际破产清算案,城南法院档案室,编号C7-48-315。” 这不再是一个模糊的指向,而是一个具体的地点,一个确切的编号。诱惑与危机都赤裸裸地摆在面前。
她知道,这极有可能是一个陷阱。高远的行为始终在忠诚与背叛的钢丝上摇摆,他递来的每一份“礼物”,都可能附带着将她推向深渊的代价。但另一方面,如果这线索是真的,它可能直接关联到“清道夫”运作的另一个案例,甚至可能与周明远的调查存在交叉。这个险,她似乎不得不冒。
接下来的几天,她表现得比以往更加沉静。宏远科技的合作后续工作她处理得一丝不苟,对傅琛交代的其他事务也全力以赴。她将自己打造成一个完全被工作填满、无暇他顾的形象,甚至刻意减少了在别墅庭院里散步的次数,仿佛真的在消化之前傅琛关于“沉溺过去是弱者”的“教诲”。
她在麻痹傅琛,也在为自己争取行动的时间。
城南法院档案室,不是傅氏集团内部的档案室,那里的监控和守卫模式对她而言是未知的。直接前往风险太高。她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一个即使被傅琛事后查问也能自圆其说的理由。
机会出现在一份需要核实的旧合同上。战略部在梳理与另一家公司的长期合作协议时,发现其中涉及一条多年前的、关于知识产权归属的补充条款,原始文件据说在当初经手官司时,有部分备份材料存于城南法院的关联档案中。这份合同本身与傅琛的核心利益关联不大,但核实条款的真实性和准确性,是战略部分内的工作。
林小小主动接下了这个“枯燥”的任务。她在部门内部会议上提出,为了确保合作历史的完整性,避免未来潜在纠纷,有必要调阅原始备份进行交叉验证。理由充分且专业,秦总监略作思考便同意了,并给她开具了盖有部门公章的内部调查函。
准备工作就绪。林小小选择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前往城南法院。她穿着标准的职业套装,妆容淡雅,表情平静,手里拿着公文包和那份内部调查函,看起来与无数前往法院办理公务的法务或助理人员别无二致。
城南法院的档案室比傅氏内部的更加老旧和森严。空气中弥漫着纸张陈腐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接待窗口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检查了她的介绍信和身份证件,在电脑上查询了片刻。
“C区,7号架,48盒。315号卷宗应该在那个盒子里。”工作人员递给她一个出入登记牌,“阅览室在二楼尽头,只能查阅,不能拍照,不能带出。原件不得标记涂改。”
“明白,谢谢。”林小小接过牌子,心跳微微加速。C7-48-315,和高远给的编号完全一致!
她按照指示走上二楼,找到那间安静得只能听到翻页声和偶尔咳嗽声的阅览室。在管理员的目光下,她找到了C区7号架,从标着48的档案盒中,取出了那本厚重的、封面标注着“信安国际破产清算”字样的卷宗。
卷宗入手沉重,带着岁月的尘埃。她抱着它走到一个靠窗的、光线较好的位置坐下,深吸一口气,翻开了封面。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法律文书、财务审计报告、债权人名单、资产处置记录……她快速而仔细地翻阅着,目光扫过一行行枯燥的文字和数据,寻找着任何可能与傅琛、与“清道夫”、与技术构陷相关的蛛丝马迹。
大部分内容看起来都是标准的破产清算流程。直到她翻到卷宗中后部,一份关于“信安国际”核心知识产权(即那个有缺陷的V3.1提案相关专利群)处置情况的评估报告附件时,她的目光猛地顿住了。
在评估机构出具的意见书末尾,有一行手写的、看似随意的备注,字迹与其他打印字体不同:
“该专利包潜在技术风险已由‘第三方权威机构’出具隐性评估报告(见附件X),估值应考虑此因素。接触人:傅。”
傅!
虽然只有一个姓氏,但在这个语境下,结合“信安国际”破产与傅氏可能存在的关联,这个“傅”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林小小眼皮直跳!
附件X!附件X在哪里?
她立刻在卷宗内快速翻找,但并没有找到标记为“附件X”的文件。是被抽走了?还是根本就没归档?
她不死心,又仔细翻阅前后内容,终于在另一份关于资产拍卖的会议纪要的脚注里,看到一行小字:“……关于‘第三方权威机构’的评估报告(附件X),因其涉及商业机密及特定免责条款,经债权人委员会同意,不予随卷宗公开,仅由清算组保管。”
不予公开!由清算组保管!
这几乎是不打自招!“第三方权威机构”?什么样的机构出具的报告需要如此保密?还特意提到了“傅”作为接触人!
这极大可能,就是一份由傅琛授意、专门用于贬低“信安国际”专利价值、为后续低价收购或打压做准备的“隐性评估报告”!是“清道夫”商业手段的典型体现!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奔涌的声音冲击着耳膜。她找到了!虽然不是直接证据,但这行备注和缺失的附件X,本身就是一条极具指向性的线索!它印证了高远信息的真实性,也将“信安国际”的破产与傅琛清晰地联系了起来!
她强忍着激动,迅速将包含那行备注和脚注的几页关键内容,通过反复默读和逻辑梳理,牢牢刻印在脑海里。她不能拍照,不能笔记,只能依靠大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感觉自己就像在走钢丝,随时可能被管理员或其他查阅者发现异常。
终于,将关键信息记忆完毕,她合上卷宗,尽量平稳地将其放回原处,然后起身,交还登记牌,离开了档案室。
走出法院大门,午后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感受着外面喧嚣的世界,仿佛刚从另一个时空归来。
坐进回公司的出租车,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将刚刚获取的信息与之前的线索整合。
信安国际的破产,德科制药的“技术泄密”构陷,周明远在匿名论坛的技术评论……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背后似乎都隐约晃动着同一个巨大的、冷酷的阴影——傅琛,以及他那只无形的、名为“清道夫”的手。
她手中的拼图,越来越多了。
但距离拼出全貌,并将它公之于众,还差最关键的那几块——直接的、无法辩驳的证据。
而高远,他引导她找到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借她的手扳倒傅琛?还是为了在某个关键时刻,用这些作为控制她的把柄?
出租车驶入傅氏大厦的地下停车场。林小小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无论高远目的为何,她都已经没有回头路。
她必须在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继续走下去,直到找到那足以照亮所有黑暗的、最后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