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乘风
回到营地时,天已蒙蒙亮了。
荧惑悄悄摸进住处,推开门,看见梨花蜷在她床上,睡得正沉。这孩子等了她一夜。荧惑将被子给她掖好,坐在桌边,脑海里反复转着凌砚的话。
她拿出小本子,将今夜的事一一写下:祁朔是祁刃的外孙,是南越皇帝的儿子,是北疆隐月的后人。他身上流着两国的血。
合上本子,她望着窗外的天。天边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接一颗地暗下去。荧惑站起身,走到窗前。
风铃在门口叮叮当当地响。
她想起凌砚最后说的那句话:“你比你母亲还聪明。”
他认识荣鸢。
他知道荣鸢是什么样的人。
她的母亲,曾到过北疆?那是个怎样的人?
凌砚坐在山顶的巨石上,俯瞰着山下的营地。
风从山间掠过,带着松木的清冷香气。
他在想荧惑问他的那些问题——她在找真相,找祁朔的真相,找自己的真相。
祁挽月,你在哪里?
你知不知道,师父的外孙已经长大了,成了北疆的战神。
你知不知道,荣毅的外孙女也长大了,成了南越第一。
被抛弃的黑白两颗棋子,相遇了。
凌砚转身,消失在晨雾之中。
今日祁朔起得很早。
他习惯在天亮前起身,绕着大营跑一圈。今日跑到后山脚下时,他停了一下。山顶上似乎有个人影,一闪就不见了。
他站了片刻,转身回了营。
路过荧惑的院子时,他放慢了脚步。门关着,里面没有声响。他停了两个呼吸的工夫,走了。
他想起昨日荧惑说“找到了”时的表情,不是高兴,是沉重。
祁朔走到操练场,拔出剑,一招一式地练起来。
练了半个时辰,汗透后背,他才停下来。他站在操练场边上,望着远处的山。
他想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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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后。
荧惑和贺临松走在回房路上,拐角处一道人影突然蹿出来。
荧惑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但那人在三步外刹住了。
“义父!”
是个少女。她正朝荧惑身后挥着手。
十七八岁,个子不高。马尾扎得紧紧的,身穿青色劲装,露出手腕。
“巡视回来了?辛苦了。”
墨白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边境怎么样?”
“老样子,一切正常。”
“这是七七,墨七七。”墨白走到少女身旁,对荧惑和贺临松说,“我义女。”
荧惑与贺临松微微颔首。
墨七七视线在贺临松腰间的剑上停了许久。
“客人?”她问。
“嗯。”墨白说,“南越来的。”
“怎么称呼?”墨七七问两人。
“殷素。”
“贺临松。”
墨七七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贺临松腰间的剑。
贺临松下意识摸了一下剑柄。
“跟我打一场?”她看着贺临松,眼神直勾勾的。
贺临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七七,他们是客人。”
“比武场等你。”墨七七已经走了。
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
“那姑娘眼神好锐。”贺临松低声说。
“别见怪。七七这丫头生性喜斗,尤其遇上她视为对手的人,才会主动提出比试。”墨白笑着看着贺临松。
“去吧,试试北疆刀法。”荧惑说。
军营比武场上。
贺临松叹了口气:“点到为止。”
“好。”墨七七已经拔出刀。
双刀出鞘时,声如虎啸。刀身呈暗银色,鞘口处刻着一个小小的“墨”字。
此刀名为——“虎啸”双刀。
两人在操练场上过了三十余招。
墨七七的武功狠劲十足,可贺临松始终占着上风。最后一招,他一剑挑飞了墨七七的刀,那刀在空中转了几圈,斜斜插在地上。
墨七七喘着气,不服气地望着他:“再来。”
“改天。”贺临松收剑,“你今天刚回营,累了。”
墨七七哼了一声,捡起刀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下次我一定赢你。”
贺临松没说话,望着她走远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荧惑走过来:“师兄,你手下留情了。”
贺临松一愣:“你看出来了?”
“她看不出来。”荧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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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要出海的消息,是安荷雅带来的。
“殷姑娘!秦淮说他要去海上贸易,问你要不要去!”安荷雅跑进荧惑的院子,满脸兴奋,“我也去!我在王庭闷死了!”
荧惑正在教梨花认字,抬起头:“海上?”
“对!秦淮家的船队,要去南边的岛国做生意。他说海上可好玩了,有鲸鱼,有飞鱼,还有会发光的海......”
“我也去!”梨花放下笔。
安荷雅看了梨花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那我去跟秦淮说!”她转身跑了。
荧惑望着她的背影。
这个公主倒是没心没肺。
自从知道了梨花是隐月的人,可一句都没问。
不知道是不在意,还是不想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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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靖北十九年 立春 ━┅┅━
出发那天,天气晴好。
荧惑带着梨花走到大营门口时,愣住了。
马车旁边站着好几个人。
祁朔、墨白、贺临松、墨七七、安荷雅,还有秦淮。
秦淮站在最前面,笑容灿烂,可见到这么多人,那笑便有些僵了。
“那个......”他挠了挠头,“我就约了殷姑娘,怎么都来了?”
安荷雅叉着腰:“我叫的祁朔!我们姑娘家出门,总得有人保护吧?”
墨七七站在贺临松旁边:“我不去,我来找贺临松比武的。”
墨白站在最后面:“我去看看海上贸易,以后也许用得上。”
秦淮看了祁朔一眼,又看了安荷雅一眼,又看了墨白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出发吧。”众人上了马车往码头驶去。
══ 北疆 朔方城外码头 ══
船很大,三桅的商船,船头雕着秦家的族徽。
甲板上站着不少下人,护卫、水手、管家,还有几个侍女。
秦淮带着他们上船,一边走一边介绍。
“这是福伯,是我府上总管,有什么事跟他说。”福伯朝着众人鞠了一躬。
秦淮继续走,“这艘船叫‘乘风号’,是我爹专门跑南洋航线的。能装三百石的货,船员三十多人——”
安荷雅打断他:“我们住哪儿?”
秦淮的表情僵了一下:“客房......只有三间。”
“三间?”安荷雅的声音拔高了。
“本来你一间、殷姑娘一间、我一间的,我没想到这么多人......”秦淮的声音越来越小,“那个,祁兄跟我挤一间,墨白先生一间,公主、殷姑娘和梨花一间,行不行?”
安荷雅瞪了他一眼,可没有发作。她看了梨花一眼,梨花正拉着荧惑的衣角,一脸无辜。
安荷雅咬了咬牙:“行。”
船驶出港口,海风迎面扑来。
荧惑站在甲板上,望着岸上的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北疆的山是灰色的,硬邦邦的。海是蓝色的,蓝得发亮,蓝得不像真的。阳光落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
她忽然觉得身上轻了一些。在营里的时候,她每天都要绷着——装魏汀、躲试探、查卷宗。如今船离岸越来越远,那些事仿佛也被甩在了岸上。她将手搭在船舷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海风咸咸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清爽。
“喜欢海?”祁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荧惑转头。他站在她身侧,也在看海。阳光落在他脸上,将五官勾勒得愈发深邃。
“没看过海。”荧惑说。
“我也没看过。”祁朔说,“在北疆待了这么多年,只见过湖,没见过海。”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望着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