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灰袍
━┅┅━靖北二十年春分━┅┅━
交界处离军营有两日路程。
荧惑换上一身深色衣裳,头发束起,腰间悬着飞花剑。祁朔一身玄色劲装,无名刀负在身后。两人朝南边疾驰而去,马蹄声在旷野里回荡,惊起一群栖鸟。
══ 南越北疆 交界地 ══
两日后,荧惑和祁朔策马在一座山丘上停了下来。
山丘下是一条河,河对岸便是南越的边境。河的这边立着一座凉亭,亭中尚无一人,石柱上爬满了枯藤,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祁朔指了指亭旁的树林:“藏在那里。”
两人将马拴在林中,寻了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翻身上去。树枝很粗,恰好容得下两个人。
荧惑靠在树干上,祁朔坐在她身侧。
日头慢慢升高,河面上的雾却越来越浓。
不是散,是聚。
从水面上蒸腾而起,一团一团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河底呼吸。
辰时三刻,马蹄声从北边传来。
很轻,被雾吞了大半,若不是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一队人马从雾里走出来。安无恙骑马走在前面,一身墨色锦袍,头发束着玉冠。他的脸在雾里忽明忽暗,像一尊被水汽浸湿的雕像。斩越跟在他身后。
两人进了凉亭,斩越站在安无恙身后,手按在寒铁剑柄上,一动不动。
雾更浓了。
又等了一会儿。
荧惑听见了水声。
有人踩在水里的声音。很轻,像猫踩在湿地上。
她从树叶的缝隙里望出去。
一个人影从南边的雾中走出来,先是一个轮廓,再是身形,面目看不见。灰袍,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在河边下了马,踩着石头过了河。石头露出水面,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的被水淹没了一半。他踩上去,没有声音。内力把整个人托起来,鞋底和石头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气。
灰袍人走进凉亭。
他停在安无恙面前,隔了三步。
“殿下久等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听不出年纪,听不出来历。
安无恙笑了。“不久,我也刚到。”他的笑容很好看,可荧惑从树叶的缝隙里看到,他的手一直放在腰间,没有离开过刀柄。
灰袍人从怀中掏出一封信。
信很薄,没有封口,没有署名。
他把信递过去,安无恙接过来,没有拆。
“你想要什么?”安无恙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灰袍人沉默了片刻。“殿下只需知道,我们的目的一样。”
安无恙望着他。“目的一样?你想做什么?”
灰袍人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踩着石头过了河。
雾在他身后合拢,像水面上被划开的一道口子,又慢慢弥合。他翻身上马,消失在雾里。
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雾吞尽,什么也听不见了。
安无恙站在凉亭里,望着灰袍人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没有拆,嘴角翘了起来。安无恙翻身上马,走了。斩越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没入雾里。
荧惑和祁朔从树上跳下来,落在湿地上,没有声音。
两人走到凉亭中,荧惑蹲下来,手指在地上轻轻划过。
青石板上没有脚印,没有水渍,什么也没有。
那个人来过,又走了,像风,像雾,像一个没有实体的影子。祁朔站在亭边,望着河对岸的雾。
雾很浓,浓到看不见对岸的树,看不见对岸的山,看不见对岸的天。
“认识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荧惑摇了摇头。“蒙着脸,看不清。可他的轻功很好。”
祁朔没有接话。他望着对岸的雾,雾里有黑影在晃动,是树,是山,是飞鸟,还是别的什么,分不清。风吹过来,把雾吹散了一些,又聚起来,又吹散,又聚起来。像在呼吸。
“回去吧,再晚二王子会发现。”祁朔说。荧惑点了点头。
两个人翻身上马,绕路而去。
马蹄声在雾里回荡,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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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疆 军营══
两人在一个夜晚到达军营。
荧惑和祁朔刚进营门,便看见墨白站在院子里等着。
荧惑将今日在交界处所见说了一遍。
墨白听完,沉默了许久:“灰袍人,轻功很好。你们觉得,那人是南越的?”
祁朔点了点头:“他从南越那边来的。”
墨白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月亮:“二王子拿到了一封信。”
墨白转过身,看着他们:“不管里面写了什么,都不会是好事。二王子如今有了帮手,他更不会放手了。”
荧惑望着他:“先生,我们怎么办?”
墨白沉默了片刻:“他拿到了信,一定会有所行动。我们看着便是。”
祁朔点了点头:“先生说得对,此刻不能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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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疆 二王子府邸 ══
安无恙坐在书房里,将那封信看了三遍。
「祁朔欲夺北疆,拢秦家,公主助,北疆大患。殿下欲成大事,需先除祁朔,再娶魏汀。」
安无恙将信放在桌上,嘴角翘了起来:“先除祁朔,再娶魏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斩越。”
斩越从阴影中走出来:“殿下。”
“祁朔那边,盯紧了。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另外......”
安无恙附耳给斩越,斩越点了点头。
“记住,不要明显,也不要太不明显。”斩越转身出去了。
安无恙站在窗前,月光照在他脸上,嘴角翘着,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 北疆 军营 ══
荧惑注意到,军营周边的人又多了。
不是之前的探子,而是换了装束的暗哨,藏在更远的地方。
祁朔也注意到了。
他在操练场练刀时,望见远处山坡上有个人影,一闪便不见了。他没有追,收了刀,朝荧惑的院子走去。
“人又多了。”他坐下来,自己倒了一杯茶。
荧惑看着他:“我得出错。”
祁朔没有说话。荧惑低下头,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他的目的是我,这是他最大的破绽。”
祁朔的手指收紧了:“你要用自己做饵?”
荧惑抬起头:“我已经是饵了。从他第一天来军营,我就是饵。”
祁朔沉默了许久:“不行。”
荧惑一怔:“为何?”
祁朔看着她:“太危险了。”
门被推开了。墨白走进来,看了看祁朔,又看了看荧惑:“你们在吵什么?”
墨白坐下来,望着他们:“交界处那个人,查到了。我派的暗桩很谨慎地跟了一路,在永安城北六十里的地方跟丢了。”
祁朔转过头:“还有线索吗?”
墨白沉默了片刻:“不是暗影阁的轻功。他轻功步伐都极轻,轻柔的轻。”
荧惑的手指收紧了:“柔?”
“轻,信上是这样写的。”墨白的声音压得很低。
三人沉默了许久。荧惑站起来,走到窗前:“先生,你说二王子下一步会做什么?”
墨白沉默了片刻,看着祁朔说:“上次在军营你欲闯进,后在樊楼,斩越在你们后也出了房门。二王子如今定把你视为障碍,他一定会先除掉你。”
“我知道。”祁朔看着荧惑。
墨白站起来:“警惕,他或许在找时机。”
祁朔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来:“荧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不能当饵。”
他走了。
荧惑站在窗前,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房后面。
荧惑一夜没睡。
她坐在桌边,将小本子上的内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天快亮了,窗外泛着鱼肚白。
荧惑合上本子,站起来,推开院子的门。
祁朔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包东西。
荧惑一怔:“你怎么这么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