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医者
午后。
梨花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推开了魏汀的房门。
药是黑的,气味混着松脂与残酒,在屋中一寸一寸地漫。
隔壁,司马临昏睡未醒。
荧惑守在魏汀床边,祁朔站在窗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和一整个下午的沉默。
梨花走到床前,扶起魏汀,将碗沿递到她唇边。
“汀姐姐,喝药。”
魏汀睁眼,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而后就着碗口,一口一口地咽。
苦。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旋即松开。
最后一滴落喉,她躺回去,呼吸很浅,闭上眼。
梨花将碗搁在桌上,指腹在碗沿上缓缓摩挲。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魏汀的身子忽然一抽,似一只无形的手从内部攥住了五脏六腑。
眉头拧紧,唇色由白转紫。喉间滚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
梨花扑过去扶住她。
噗——
魏汀一口黑血喷薄而出。溅在枕上,溅在梨花的手背上,顺着指缝往下淌。
血是黑的。
腥臭扑鼻。
魏汀的眼合上了。头歪在梨花肩上,纹丝不动。
“汀姐姐——”梨花的声音在发抖。
门被撞开了。
司马临冲进来。衣裳歪斜,赤着一只脚,发髻散落,眼白里爬满了血丝。
他扑到床前,看见魏汀嘴角的黑血,看见她灰白的脸,看见梨花指缝间的血污。
他的腿一软,跪倒在地,死死抓住梨花的胳膊,五指陷进去,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你给她吃了什么药?你给她吃了什么药!”
他的声音很大,在屋子里回荡,像要把屋顶掀翻。
梨花低着头,把药方递过去。
司马临接过药方,手开始发抖,纸在手中簌簌作响。
“毒药......这是毒药......”他的声音也在抖,“你要害死她?你在北疆学的救人?你学的是杀人!”
最后两个字像一把刀,砍在空气中。
梨花听到“杀人”二字猛地抬头。旋即又低下去,肩膀在颤。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荧惑走过来,一把攥住司马临的衣领,将他搡到墙上。后背撞上墙面,石灰簌簌落下。
“冷静!”
“梨花会用毒,但她有自己的方式,我相信她。”
司马临张嘴,荧惑目光压过去,没让他说话。
祁朔走过来,站到梨花身侧。“我也信她。”
司马临的眼泪掉了下来,他蹲下去抱着头。
“我来试药……在我身上试……”他猛地站起来,往门口冲。
祁朔拦住他,一只手按在他胸口。“别做傻事。”
“公主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声音在发抖。他的泪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荧惑走过去。
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响声清脆,在屋内来回撞。
司马临愣住。脸偏到一边,没有转回来。捂着脸,指缝间透出红肿。
“小汀出了任何事,我来负责。你听清了吗?”
司马临看着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荧护卫,对不起。我——”
他没说下去,低下了头。
“汀姐姐!”
梨花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司马临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膝盖磕在地上,他握住魏汀的手,手很凉,他握着不敢松开。
“公主……公主……我——”
他的声音哑了,说不下去了。
魏汀睁开眼睛,看着司马临。嘴角还挂着黑血,她没有擦,笑了一下。
“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你和我,我们开了一家医馆。那个地方,我好像没有见过。”
司马临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梨花拔出魏汀穴位上的银针,把了脉,翻开眼皮看了看。
“毒性在减弱。”
她走到桌前,提笔在药方上加了一行字,递给司马临。
“这个方子,外加松叶水。一日三次,用酒送服。”
司马临接过药方,手还在抖。
魏汀看着梨花。“梨花,谢谢你。我好多了。”
梨花没有说话,低下头端着药碗出去了。
司马临跪在床前,握着魏汀的手,不敢松开。“公主,我——”
“我刚才好像听见,有人说不活了。”
魏汀的声音很轻,嘴角翘着。
司马临的脸红了,低下头不敢看她。
荧惑与祁朔对视一眼,转身出了门。
院子里阳光正好,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地碎银。
祁朔站在荧惑身旁。“如果魏汀没有好转,你打算怎么办?”
荧惑望着远处的山。“不会的。”
祁朔沉默了片刻。“梨花……有点像你。”
荧惑笑了一下。“我也觉得。就算心里不确定,既然做了,就要对自己有信心。”
祁朔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睫毛被照得金灿灿的。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和一整片安静的阳光。
“我喜欢。”
荧惑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我也喜欢。”荧惑说。
.
用药二日。
魏汀能下床了,扶着墙走了七步。司马临跟在身后,手伸着,随时扶着她。
三日。
大厅里的病人陆续退烧、止咳、恢复食欲。
有些老人落了后遗症,喘得厉害,走几步便要歇一歇,但命保住了。
魏汀、梨花、司马临每日从早到晚泡在大厅里。喂药,换药,把脉,扎针。脚不沾地。
僧人们也忙。
熬药,煮粥,打扫,照看病人。无忧大师亲自端着药碗,蹲在病人面前,一勺一勺地喂。
五日。
最后一批病人搬离大厅,准备安置到官府安排的住处。
吴府尹这次办事利索。被褥、粮食、药材,一样不少。他立在寺庙门口亲自指挥,嗓门大得惊人,满头是汗。
荧惑一行人收拾好行李,站在山下。
山风带着松脂的香气从松林中穿过来。
无忧大师领着众僧人,立在台阶上,双手合十。
百姓们跪在身后。黑压压的,从台阶一直跪到院子里。
有人磕头,有人哭,有人喊恩人,有人喊神仙。
无忧大师走上前。“阿弥陀佛。没想到,救了我们的,竟是江湖人。”
荧惑看着他,抱拳。“无忧大师,实不相瞒,我们是从永安城来的。陛下得知锦州疫情,特派我等前来。”
无忧与百姓们面面相觑,阳光照在那些苍老的、年轻的、病愈后依然憔悴的脸上。
无忧的眼眶红了。
“善哉,善哉。看来,那位施主说的是对的。我们,等到了。”
祁朔看着他。“那位施主,就是带百姓上山的白衣人,对么?”
“正是。当时为护他周全,贫僧未敢明说。请官人见谅。”
荧惑看着他。“他去了哪里?”
“贫僧不知。”
吴府尹、管事、包义跪在台阶下,磕了三个头。
吴府尹抬起头,泪和汗混在一起,顺着鼻梁往下淌。
“下官以前糊涂。这次,下官真的明白了。当官,不是为升官发财,是为百姓做事。实实在在的事。”
管事也在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祁朔扶起包义。“你无需跪。”
吴府尹抬起头,愣住了。“将军,他——”
“你见到了白衣人,对么?”祁朔看着包义,“因为报官的手书,是你给他的。”
府尹和管事都盯着包义,嘴巴张着合不拢。
包义沉默了一会儿。“是。”
他继续说:“僧人报官后,城郊失火,我便知是府尹所为。那夜我在府衙写下手书,欲派人送往永安城。白衣人那夜到了官府,本欲杀我,见我拿着手书,便取走了。”
荧惑问祁朔。“你怎么看出来的?”
祁朔说:“没有文书,地方下级的事务送不到朝堂。所以一定有人暗中协助。要有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