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火山
══ 夕鸣岛 火山 ══
火山口比荧惑想的更热。
从脚底涌上来的、带着硫磺味的、让人从骨头里往外冒汗的湿热。
熔岩在脚下几十丈的地方翻涌,橘红色的光从裂缝里透上来,把整个火山口内部照得通红。
空气里全是硫磺味,每呼吸一口都像在吞火。
蓝儿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又稳,像在自己家后花园散步。
深蓝色长袍在熔岩的红光里泛着暗紫色,银色的纹路一闪一闪的。她走得很从容,甚至有点悠闲,像要去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会。
荧惑跟在她身后,手按在飞花剑的剑柄上,眼睛一直盯着蓝儿的后背。
她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蓝儿踩过的地方——她不知道哪块石头是松的,哪块下面是空的。
祁朔走在她左边,无名横刀挂在腰间,东张西望。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
蓝儿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们。
熔岩的红光从下面照上来,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她的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种荧惑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松弛。
“你们知道吗,”蓝儿开口了,声音在火山口的回声中被放大了好几倍,听起来像是在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夕族以前很强大。不是武力上的强大,是人心上的强大。夕族治理这座岛几百年,三族和睦,百姓安居。岛上有规矩:不许私斗,不许欺弱,不许小看女子。谁犯了规矩,夕主说了算。”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
像是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那时候的夕鸣岛,四季如春,鸟语花香。黄昏的时候,整座岛都能听到夕鸣鸟的叫声,凄美悠长,像是在跟白天告别,又像是在迎接黑夜。夕鸣岛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描述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故乡时的怅惘。“后来黎阳来了。”
荧惑的脚步顿了一下。
蓝儿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声音平稳得像一条没有波浪的河:“黎阳是南越国人,是南越追杀的逃犯。他逃到岛上,被夕主收留。夕主心善,看他可怜,给了他一片土地,让他安家落户。黎阳感恩戴德,发誓效忠夕主,永不背叛。”
她笑了一声,笑声很轻,但在火山口的回声中显得格外清楚。“誓言这种东西,果然最不值钱。”
荧惑的手指在飞花剑的剑柄上收紧了。
蓝儿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一丝压着的恨意,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黎阳来到的第十年,联合蓝辰,在夕鸣草的花期,把软骨萝投进了夕族的水源,夺走夕鸣草。一夜之间,夕族三百多人,内力全失,被黎阳的亲信一个一个杀死在自己家里、床上、孩子的摇篮边。最后三百多人,只有一个人活了下来。”
她停下来,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低头看着下面翻涌的熔岩。熔岩的红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成了两团火。
“那个夜晚,正是十年前的今天。”
她转过头,看着荧惑,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荧惑读出了里面的东西——十年的隐忍,十年的等待,十年的恨。
“就是这一天。”
火山口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熔岩翻涌的咕嘟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岩石开裂声。
魏川开口了:“你说只有一个人活了下来。”
蓝儿看着他,那个笑容慢慢收了回去,换上了另一种表情。
“没错。”
魏川的声音微微发紧:“是——你!”
蓝儿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她到达了熔岩深处石门的面前。
“这个石门后是真正的夕鸣草,很多人之所以拿不到真的,是因为这扇门的开启,需要夕主的钥匙,和夕族族人的血。”
魏川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是夕族的人!”
蓝儿没有回头,用黎阳身上拿的钥匙开了石门,用短刀割开了手心一个口子,按在了石门上。
石门开了。
她缓缓地转身,朝着众人,笑着说道。
“我是夕族的后代,前任夕主的女儿......”
”夕岚。”
火山口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
众人又吃惊又在意料之中。
祁朔张开了嘴巴,他的后背全是汗,不是因为火山口太热,是因为害怕。
“蓝辰为何不知道你是夕主的女儿?”魏川疑惑。
“历代夕主的孩子及笄前是不会在人前出现的。十岁那年我被母亲藏在夕族祖祠的地窖里,亲眼目睹了蓝辰杀害我父母,蓝决赶到的时候发现了我,他带走了我。临终前托付蓝辰,说我是他的私生女。蓝辰对他愧疚,就一直照顾我。”
“多年间来这的外地人,都死了吗?”荧惑问。
“这十年来,仅有一些外地人上岛,都是来求药的。野心勃勃,却武功平平。”
殷离乔的手彻底握住了毒蝎的刀柄,刀身又出鞘一寸。
殷离乔的声音冷得像冰,“你都杀了?”
夕岚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岩浆。
熔岩的红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平静的、没有波澜的眼睛。
“尸骨无存。”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
荧惑没有摸剑。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看起来很放松,但她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夕岚的左手。
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也在微微蜷着,跟她一模一样。
“你一刀毙命杀了蓝辰和黎阳,”荧惑停顿了一下,“你没有内力,如何做到的?”
夕岚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带着棋逢对手的惺惺相惜与一丝欣赏。
她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在手中转了转。
瓶身在熔岩的红光中泛着幽绿色的光泽。
“黎族盛产。”夕岚说。
她把瓶塞拔开,倒出所有药丸,看了一眼,然后随手一抛。
药丸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进了下方的熔岩中,消失了。
“不过今夜后也不必再用了。”
魏川看着那颗消失在熔岩中的药丸,脑子里飞速转动。
“软骨萝?”魏川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给自己下毒?在黎族那晚,你也是用黎阳的刀自残吧?你怎么敢赌自己的命?”
夕岚看着他,笑容没有变,但她的眼神像是在回忆一个不太愉快的梦。
“我是赌错了。”她的声音轻了下去,目光从魏川脸上移开,落在荧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祁朔身上。
“但是我赌错的不是祁朔的为人。”
她抬起头,看着荧惑,目光平静而坦诚。
“是你,荧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右肩上缠着的布条,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
火山口里安静了几息。
熔岩在下方翻涌,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沸腾,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泣。
荧惑摸上了飞花剑的剑柄,拇指顶在剑镡上,剑身出鞘了一寸。
“我念在你没有酿成大祸,你只是为了复仇。”荧惑的声音像是在谈判桌上跟对手谈条件,“把夕鸣草给我们,我们马上离开夕鸣岛,不复相见。”
夕岚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然后笑了。
“你知道为什么来岛上求药的人都拿不到吗?”她看着荧惑,“蓝辰和黎阳,根本就不懂。夕鸣草的藤蔓和根茎很大,但是——夕鸣草,只有一株!”
众人震惊地看着夕岚。
“我本想着,念在你们帮助了我,”夕岚的声音慢慢地,“今日留下你们其中一人性命。”
她的笑容突然收了,声音的温度变了,从温水变成了冰水。
“可是你们!”
她低下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被背叛后的愤怒和委屈,那种愤怒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是从骨子里、从血液里、从十年的隐忍和等待中涌出来的。
“骗了我!”
荧惑的手按在剑柄上,飞花剑又出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