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相负
══ 南越皇宫 暗影阁 ══
旧宅事件后的第二日,永安城的天气变了。
灰蒙蒙的云压着城头,风里带着秋的凉意。永安城的人说,这是要落雨了,但落不下来,闷着真让人心里发慌。
暗影阁的地下走廊里,长明灯的火苗纹丝不动。
野寻从演武场出来,沿着走廊往深处走去。
走廊里遇到他的影子都低着头让路,没有人敢和他对视。
他的目标是档案室。
但这存放着旧日卷宗的地方,只有殷墟和贺临松有权限进入。
野寻没有权限。
但他有醍醐香。
他已经把贺临松放倒了,在他房门口只留下一封信——「师兄,尝尝。」,和一瓶酒。贺临松看到信当然不信,但是他只要打开那个酒,醍醐香就够他睡上一会了。
他站在那扇石门前,将钥匙插入锁孔,推开那扇窄窄的门,侧身挤了进去。
半个时辰后,野寻从档案室出来,怀里揣着一沓泛黄的纸。他回到自己的石室,把长明灯拨到最亮,坐在床边,开始翻。
黎阳。
暗影阁,建和二十五年叛逃。在逃(靖北元年推定落海死亡)。
最后一页,写着黎阳的家庭信息。
“妻:沈氏,住于城西旧宅,靖北元年自缢。”这行被划掉了。
“子:黎朝明,建和二十二年生。”这行没有被划掉。
野寻的手停住了。
野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残祸。
暗绿色的刀身,形如残月,刀背的倒刺。
他忽然觉得那把刀很重。
他抬头看着窗外,脑子飞快地转着。
他是靖北元年被殷墟捡到的,三岁。母亲是靖北元年被杀。
野寻把卷宗合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在废宅里的事。一只手把他从床底下拽出来,一双眼睛看着他,剑尖抵在他的喉咙上。
然后是黑暗。
再醒来,他就在野外了。殷墟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说:“孩子,你父母呢?”
当时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殷墟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摇了摇头。
“你愿意跟我走吗?”
他看了看四周,点了点头。
“你没有名字,那我给你取个......野寻。”野外寻来的孩子。
野寻睁开眼睛。
他想起荧惑和祁朔为什么会去那座废宅。他们查了黎阳的档案,找到了旧宅地址。
他们从夕鸣岛回来后开始查黎阳。
“夕鸣岛。”他突然醍醐灌顶一般。
野寻的目光落在卷宗上黎阳的名字——“靖北元年推定落海死亡”。推定死亡的意思是,没有找到尸体。
荧惑他们从夕鸣岛回来,就开始查黎阳。
这不是巧合。
她们在夕鸣岛,见到或者了解到了黎阳。
野寻站起来,把卷宗塞进床底下的暗格里。他拿起残祸,挂在腰间,走出石室。
他要去问殷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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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越永安城 殷墟府邸 ══
走廊尽头,殷墟的屋子门开着。
野寻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殷墟坐在桌案后面,正在看一份密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野寻走进来,在殷墟对面站着。
他没有坐下。
“老大,”他开口,声音很平,“我想问你一件事。”
殷墟放下密报,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殷墟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告诉你什么?”他说。
“告诉我,我是黎阳的儿子。”野寻的声音没有起伏,“告诉我黎阳是暗影阁的叛徒。告诉我他逃了,生死不明。告诉我你捡到我,不是巧合。”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殷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野寻。
“黎阳叛逃那年,你刚满三岁。”
“他为何叛逃?”
“当时我刚上任,他不满。不久后刺杀我失败,便逃了。”殷墟像在说一段与他无关的历史,“黎阳落海的消息传回来后,皇帝下令灭黎家满门。”
他转过身来,看着野寻。
“我赶到的时候,你娘已经死了。一个黑衣人站在你面前,剑指着你的喉咙。我杀了那个黑衣人,把你带走了。我不忍心你面对残酷的真相,我便在野外假装与你相遇。”
野寻盯着殷墟的眼睛,殷墟的眼睛很平静。
他在暗影阁待了二十年,见过太多谎言和真相,他能分辨一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可殷墟的眼睛里,他什么都看不到。
“黑衣人是谁?”野寻问。
“不认识。”殷墟说,“皇帝派的刺客,身份不明,可能不是宫里的人。”
“你为什么要救我?这不是背叛陛下吗?”
殷墟沉默了一会儿。
“我和你父亲,是同门。”他说,“他恨我,是因为我当了统领,他没有。我们互不相欠,但他的儿子,不该死在那样的夜里。”
野寻没有说话。
“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你背负他的债。”殷墟走到野寻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黎阳是叛徒,这是事实。但你是你,他是他。你在暗影阁,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希望你因为一个你记不住的人,毁了你自己。”
野寻低下头,看着腰间的残祸。
“这把刀......”他停顿了一下。
“是他的武器。”殷墟回答他。
野寻叹了口气,忽然抬头。“你知道黎阳还活着吗?”
殷墟看着他,“你听谁说的?”
“荧惑他们从夕鸣岛回来之后,就开始查他。”野寻说,“夕鸣岛在海上,黎阳当年的下落是‘推定落海死亡’。老大,这是巧合吗?”
殷墟看着他,眼睛眯了起来,“你拿了贺临松的钥匙?”
“荧惑他们在夕鸣岛上见过黎阳,对不对?”野寻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
殷墟沉默了很久。
“野寻。”他叫他的名字,“有些事,不是你现在该知道的。”
“什么时候该知道?”野寻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笑意,“等所有人都在瞒我的时候,该知道的自然就知道了?还是等我死在谁手里的时候?”
殷墟没有说话。
野寻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没意思了,转身往外走。
“野寻。”殷墟在身后叫他。
他停住,没有回头。
殷墟说:“不要做傻事。”
野寻笑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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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长明灯的灯火昏黄。
野寻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殷墟说的话,不像假话。
他的表情、语气、眼神,都不像是在撒谎。他说他杀了那个黑衣人,救走了野寻。他说他不告诉野寻,是不想他背负黎阳的债。
听起来合情合理。
可是......
荧惑为什么要查黎阳?
她和野寻一起在暗影阁长大,二十年了,她从来没有查过他的身世。为什么偏偏是从夕鸣岛回来之后才开始查?
夕鸣岛,海上,殷墟的沉默。
荧惑、祁朔、魏川,他们去了夕鸣岛。他们在岛上见到了黎阳。
野寻几乎可以确定。
可是如果他们在岛上见到了黎阳,那黎阳现在在哪里?
野寻睁开眼睛,盯着走廊尽头的黑暗。
他需要一个答案。
不是从殷墟嘴里,不是从卷宗里。是从荧惑嘴里。从那个去过夕鸣岛、见过黎阳、却什么都不肯告诉他的人嘴里。
可是荧惑不会说的,她和殷墟是一样的人。
野寻站直身子,正要往回走,走廊拐角处忽然出现一个影子。
那人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封封了火漆的信。
“等会,何事?”野寻伸出手拦住了他。
“野寻大人。”暗卫的声音很低,“统领的信。”
野寻伸手接过那封信,翻过来看了一眼。火漆上盖着皇帝的私印,封得严严实实。
“我送进去。”野寻说。
暗卫迟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