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悬崖
两人爬到半山腰时,太阳已偏西。
林子里的光越来越暗,树影被拉得很长,像无数只手从地上伸出来,要抓住过路人的脚踝。
荧惑停下来,抬头往上望去。
山顶还在上面,被雾气裹着,看不清有多高。
她看了祁朔一眼,祁朔点了点头。
两人提了一口气,轻功掠出,踩在树枝上,借着弹力向上飞升。
荧惑在前,祁朔在后,衣袍在风里猎猎作响,惊起一群归巢的鸟,扑棱棱地四散开去。
山顶到了。
荧惑落在一块大石上,往前走了几步,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
她站在崖边,向东望去。
永安城在脚下,整座城像一只蜷伏的巨兽,宫墙是它的脊背,街道是它的骨骼,星星点点的灯火是它的眼睛。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看过这座城。
祁朔站在她身旁,向西望去。
凤凰山的西面连着锦州和河城,远远能望见一条白练似的水光,在暮色里若隐若现。
西北面却什么也没有。荧惑走过去,站在崖边往下望。
深不见底,雾气从下面涌上来,一团一团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
她往后退了一步。
祁朔蹲在地上,拨开落叶,手指抚过地面。有一条痕迹,不深,却很长,从崖边一直延伸到后面,像有人常从这里走过。
他站起来,往崖下望了一眼。“会不会有人爬上来看风景,失足掉了下去?”
荧惑摇了摇头。“凤凰山地势高,坡又陡,鲜有人来。寻常人走到西林便折返了。”
祁朔望着西北面的河城。“他会不会是去河城?”
荧惑想了想。“去河城一般都走水路,从永安城西南面的码头出发,绕过凤凰山。他常出现在永安,来回路程太远了。”她抬头望了望天色,“快酉时了。他若要避人耳目,应是夜间出行。不如我们在此等等。”
祁朔点了点头。
两人寻了一处隐蔽的树丛,蹲了下来。
树丛很密,枝叶从头顶垂下来,将两人遮得严严实实。
荧惑蹲在祁朔身旁,两人靠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松木气息,被山风吹得淡淡的。
她忍着没有打哈欠,忍了许久,终于没忍住,张了张嘴。
祁朔的手捂住了她的嘴。
荧惑瞪了他一眼。祁朔指了指崖边,没有松手。
荧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一只手从崖边伸上来,按在石头上。
接着另一只手也伸了上来,随后是一顶白色斗笠,垂着白纱,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白衣人从崖下翻上来,动作极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他站稳了,整了整衣裳,往山下走去。
祁朔和荧惑同时屏住了呼吸。
白衣人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荧惑的心跳快了一瞬。白衣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在倾听什么。
山风呜呜地吹,树叶沙沙地响,虫鸣唧唧。白衣人一跺脚,脚尖踢起几颗石子,石子飞射而来,又快又急,如箭矢一般。
祁朔和荧惑同时侧身闪出树丛。石子打在树干上,噗噗噗地嵌了进去,入木三分。
两人站在树丛前,离白衣人二十步远。
白衣人站在崖边,面纱被风吹起一点,露出下颌的轮廓,很瘦。
荧惑先开了口。“越神?”
白衣人没有说话。
荧惑与祁朔对视一眼。
荧惑的语气忽然变软软的。“实在对不住,越神大人。我等刚好见今日天气好,上来赏月,不知大人在此。”
白衣人仍不说话。
风吹过来,将面纱吹得贴在脸上,勾出鼻梁与嘴唇的形状。
他没有看荧惑的脸,他在看荧惑身后的那把剑。剑鞘上的布条缠得紧紧的,看不出颜色,可剑柄露在外面,暗红色的纹路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
白衣人朝荧惑走过来。
步子很慢。
祁朔挡在荧惑前面。“越神大人息怒。我与家妻今日观月已毕,正欲下山。越神之事,我等绝不会往外乱说。”他拉着荧惑的手,往白衣人身侧走去。白衣人所立之处正是下山的路,要过去,便得从他身边经过。
荧惑的手慢慢摸上剑柄,声音压得很低。“活捉。”
祁朔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两人离白衣人越来越近。
十步,八步,六步。
白衣人伸出手,横在路中央,手里握着一把剑,剑鞘玄铁所铸,通体乌黑。
祁朔停下来,拱手。“我们是永安城的百姓。越神兼济天下,我等感恩戴德。”他拉着荧惑继续往前走。
白衣人袖口一抖,几颗石子飞出,比方才更快、更急。
祁朔和荧惑同时闪开,剑出鞘,剑气震碎石屑,碎屑飞溅,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
白衣人趁这个间隙朝祁朔打来,掌风很沉,带着一股冷冽的寒气。
荧惑拔剑,雪剑出鞘,剑梢上那一点朱红在暮色里骤然亮起。
剑气劈出,白衣人收掌,用剑鞘挡住。
剑鞘与剑气相撞,发出一声闷响,像石头砸在石头上。白衣人站在那里,望着荧惑手中的剑,望了许久。
荧惑站在祁朔身旁,雪剑横在身前,剑梢上的朱红在暮色里暗暗地亮着。
下一瞬,两人同时出手。
祁朔的无名刀从侧面劈来,荧惑的雪剑从正面刺去。
白衣人没有拔剑,只以剑鞘抵挡,左闪右避,步子极轻,极快。
三招,五招,七招。
荧惑的剑越来越快,祁朔的刀越来越沉。
可两人的内力像被人抽走了一般,越来越虚,越来越软。
荧惑的剑慢了一瞬,祁朔的刀也慢了一瞬。
两人同时感觉到了——内力在流失。
荧惑望着四周。
花、树、草丛,与别处的山并无不同。
祁朔的眉头皱了一下。
“曼陀罗花粉。方才的石子上,我们打碎了。”
荧惑咬了咬牙,内力快提不起来了。
她不能再等了。
归墟剑法,只能用归墟剑法。
雪剑上的朱红色忽然大盛,从暗暗的红变成灼灼的红,像血,像火,像落日沉入海中的最后一瞬。
剑气从剑尖涌出,一道,两道,三道。
六道剑气,朝白衣人劈去。
快,快到看不清轨迹。
沉,沉到空气都被压得微微发颤。
白衣人退了一步,手按上剑柄。
他的剑出鞘了。
剑身玄铁所铸,通体乌黑。
与荧惑的雪剑一模一样!
他双手握剑,内力凝聚于剑尖,一剑劈下。
六道剑气,被他一道劈开。
剑气碎裂的声音如琉璃砸在地上,碎光飞溅,将周围的树叶削得漫天飞舞。
荧惑与祁朔同时愣住了。
荧惑望着手中的雪剑,剑梢上的朱红暗了下去,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不可能......”
祁朔忽然抓住她的手臂。“阿荧,你看。”
荧惑抬起头。
白衣人站在崖边,手中的剑横在身前。
那把剑,与雪剑一模一样,剑鞘玄铁,剑身乌黑,只有剑梢不同。
雪剑是朱红。
他的剑是白蓝。
荧惑的声音在发抖。
“你的剑......从何而来?你是谁?”
白衣人没有说话。
荧惑往前走了一步,祁朔拦住她。
荧惑感觉到内力仍在流失,头越来越重,脚越来越轻。
白衣人站在那里,望着她,望着她的剑,望了许久。
他忽然转过身,朝西北面的悬崖纵身而下。
祁朔和荧惑同时冲到崖边,伸手去抓。
两人都没有抓住。白衣人的白袍在雾气里闪了一下,便消失了。
荧惑趴在崖边,往下望去。
深不见底,雾气从下面涌上来,将一切遮得严严实实。
祁朔将她拉起来。“有没有受伤?”
荧惑摇了摇头。
“他方才的招式,都是防守,没有杀意。防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