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归墟
荧惑一直盯着落鸢殿的方向。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车轮碾过石板,咯吱咯吱,她的心也跟着晃,一下一下,没着没落。
她把手搭在车窗上,手指无意识地叩着窗框,叩了两下,又停住。
忽然,她看到那边升起一缕烟。
很细,很淡,从殿后的方向升起来,像一根被人轻轻捻起的丝线。
但荧惑的眼睛没有漏掉。
她猛地站起来,掀开帘子。“停车!”车夫勒住马。
荧惑跳下车。“你们先去和祁朔汇合。我有东西落下了。”
墨七七探出头。“什么东西?我帮你去拿——”
荧惑已经飞出去了。
轻功很快,快到墨七七只看到她衣角一闪,就消失在屋顶后面。
梨花从车里探出头。“阿姐怎么又落东西了?”
贺临松皱着眉,看着荧惑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很不踏实。“走吧,先去城门口。”
马车继续走。
梨花的头缩回去,贺临松骑马走在旁边,一直在回头看。
祁朔站在城门口,牵着马,看着来路。
他的马低着头,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打了个响鼻,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
凌如风靠在城墙上。
一只脚蹬着砖面,另一只脚随意地伸着,手里那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出来的风把自己额前的碎发吹得忽起忽落。
秦淮蹲在城墙根下,双手搭在膝盖上,背靠着砖墙,面朝着来路。
他眯着眼睛。来路上,远远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又似乎没有。
他等了很久。
马车终于来了,祁朔迎上去。“阿荧呢?”
墨七七跳下车。“她说什么东西落下了,回去拿了。”
祁朔的心跳快了一瞬。“什么东西?”
贺临松摇了摇头。“不知道,她没说清楚。”
祁朔转过头,看着皇城的方向。
然后他看到了——烟。
从落鸢殿的方向升起来,很浓,很黑,直直地往上蹿。
祁朔的血一下子涌上来。
“糟了,皇宫出事了。”
他翻身上马,策马冲出去。
贺临松跟着上马。“走!”
墨七七跳上马,梨花被她一把捞上去,抱在怀里。
秦淮和凌如风也迅速上马跟上。
马车不要了,几个人策马狂奔,马蹄声在官道上震得地都在抖。
祁朔骑在最前面,风从耳边刮过去,他什么都听不到。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阿荧,等我。
══ 南越皇宫落鸢殿 ══
落鸢殿已经烧了大半。
火舌从窗户里蹿出来,舔着屋檐,舔着房梁,把整座殿吞在红色的光里。
展清站在院子外面,脸上被火烤得通红。
魏川从宫道那头跑过来,看到火,脸色变了。“怎么回事?谁放的火?”
荣鸢看着大火,表情没有起伏。
展清低下头。“贵妃娘娘......”
魏汀和司马临跟在后面,看到火,腿软了一下,司马临扶住她。
魏琛赶到时,手中笼子掉落。
笼子里的杜鹃啼叫凄切,像被箭击中似的,猛然冲破笼门,朝天飞去,环绕着落鸢殿,随后朝着永安殿的方向飞去。
══ 南越皇宫荣鸢院子 ══
墨七七从马上跳下来,跑进院子。
没有荧惑。
她冲进荧惑的房间,枕头边放着一叠信封。
她拿起来,手在发抖。
信封上写着——「师兄」「七七」「梨花」「母亲」「父亲」......
一封一封,摞得整整齐齐。
墨七七数了一下,十八封!
十八封信!
她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信封从手里滑下去,散了一地。
她捡起来,抱在怀里,转身跑出去。
贺临松看到墨七七从荧惑的房间跑出来,脸色白得像纸。
“怎么了?”
墨七七把信举起来,手在发抖。
“师傅……他写了......她写了十八封信......”
贺临松接过信,看到“贺师兄”三个字,他的脑子嗡了一下。
贺临松的眼泪掉下来了。
“快,去永安殿!”
══ 南越皇宫永安殿 ══
永安殿外没有侍卫,没有影子。
荧惑跑过一道又一道门,每一道门都是空的。
她的心越跳越快,快到她觉得要炸开了。
她跑到永安殿门口,没有停,一脚踹开门。
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只濒死的飞蛾。
殿内,殷墟的剑指着魏长渊。
荧惑站在门口,看着那把剑。
剑刃上凝着一层暗蓝色的光,在剑身上蓄势待发。
魏长渊没有动,没有躲,甚至没有闭眼。
“父亲——停手——”
荧惑喊出来。
声音在殿内回荡,撞上穹顶,又弹回来,一声一声的,渐渐弱下去,最后没了。
殷墟的手停了一下。
剑尖没收回,眼泪掉下来了。
他没转头,声音沙哑:“阿荧,父亲对不住你,但父亲爱你。”
他顿了一下,“马上,就结束了。”
殷墟闭上了眼睛。
暗蓝色的剑气从剑尖涌出来,一道,两道,三道——六道剑气,朝魏长渊劈过去。
剑气过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
“不要——”
祁朔的声音从殿门口劈进来。
殷墟和魏长渊同时抬头。
荧惑站在魏长渊面前,背对着他——
六道剑气,全部打在她身上。
一道不少。
雪剑没有出鞘。
她只是站在那里,不倒,不叫,不求饶。
归墟剑停在空中,手在发抖。
剑尖还在颤,嗡嗡地响。
荧惑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
“父亲……”
那一声很轻。
像永安殿外那个雪夜里飘落的雪花,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它的形状,就化了。
血从她胸口涌出来,顺着衣襟往下淌,滴在金砖上,一滴,又一滴,数不清了,像一面暗红色的镜子。
魏长渊接住了倒下的荧惑,双手颤抖。
祁朔从殿门口跑过来,连滚带爬,膝盖磕在金砖上,磕出了血,他不知道疼。
他跪在她面前,推开魏长渊,接住了她。
荧惑倒在他怀里,头靠着他的肩窝。
祁朔用手压着伤口,太多了,不知道压在哪里,血从他指缝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滴在他的膝上,滴在金砖上。
荧惑的嘴里溢出血来,顺着嘴角往下淌,淌过下巴,滴在祁朔的衣襟上。
她看着祁朔,很吃力。
“我......想......回家......”
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落在祁朔的手背上,凉的。
她的眼睛闭上了。
祁朔抱着她,低头看着她的脸,很白,很安静,像睡着的。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凉的。
他把她脸上的血擦掉,擦不掉。
“阿荧……”他的声音很轻。“阿荧!”他的声音很重。“阿荧——”
殿外,不知道谁在喊,一声又一声,此起彼伏。
司马临和魏汀冲进来,蹲下来,手按在荧惑的脉搏上,按了很久。
司马临的手开始发抖,低下头。
魏汀痛哭,“长姐——”
梨花从后面冲过来,推开司马临,跪在荧惑旁边,银针扎进她的穴位。
扎了一针,没有反应。
又扎一针,没有反应。
梨花的眼泪掉下来了,又扎一针,手在发抖。
她把银针拔出来,抱着荧惑的手,哭出了声。
“阿姐——阿姐——”
祁朔跪在地上,抱着荧惑,看着她的脸。
他想起昨天晚上,她坐在屋顶上,靠在他肩上,说“带我回家”。
他想起他说“阿荧,我永远在你身边”。
他以为永远是很远很远的事。
他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