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晚垂眸又仰脸看他,笑了笑,“师尊放心,我自有分寸。师尊一路辛劳,不如留下用膳?”
敖摩揭目光微顿,望向山间渐起的暮色,轻轻颔首,“也好,便随你一叙。”
云晚当即引路,穿林而入,府内已备清茶果品,云晚装作若无其事将瑶池仙会上扫来的九千年一熟的仙桃放入盘中。
她随手取过玉石刀切好仙桃放入盘中,不着痕迹地将仙桃推向敖摩揭,见敖摩揭用了,方才松了口气,笑意渐深。
二人对坐,不谈天机,只论风月。
云晚眉目灵动,突然开口:“师尊,您与凤央是什么关系?那日在魔域灵脉,我看她对您神色异样,似有未尽之言。”
敖摩揭执杯的手微顿,半晌才道:“凤央曾是旧识,如今缘分已尽,不必再提。”
云晚眼珠子转了转,“师尊,我在困龙渊时见你手腕曾有一红绳一直不曾离身,如今您不带红绳了,是已经放下了么?那红绳......可是与凤央有关?”
云晚装作不经意地观察敖摩揭神情,师尊不爱说男女之事,为人端方持重得很,若是认定一人便一生不渝,也不会轻易放下。
敖摩揭眸光微暗,“陈年旧事,何须再提。”那红绳早已随同往事俱成灰烬。
云晚心怦怦直跳,却是装作天真模样,轻啜一口茶,“师尊说得是,既成灰烬,便不提也罢。”
山风穿庭,吹得檐角铜铃轻响,云晚不敢直视他的脸,转眸望着敖摩揭映在窗纸上的侧影,有些模糊,又仿佛看得太真切。
似有千言万语凝在眉间,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若可以,云晚真希望时光就此停驻在这一刻,能与师尊再一起用膳,对坐闲话,哪怕只是一盏清茶,半碟素果,也胜过九霄琼浆无数。
敖摩揭见她眼眸流光,似有心事藏匿其间,心中微动,却只装作不知。
敖摩揭暗叹,取出灵髓玉簪言道:“此乃选取东海深海万年玉髓所造玉簪,可滋养神魂根基、提升灵力感知力。深海玉髓安神,你性子跳脱,戴着能沉下心。”
云晚接过玉簪,只觉一股温润灵气沁入心脉,眼眶忽地发热,却仍强抿笑意,“师尊赠此重礼,弟子......定不负期望。”
她细看玉簪,一看便知玉簪的雕工出自敖摩揭之手,抬眸笑了笑,将玉簪轻轻绾入发髻,“师尊,我戴着好看吗?”
敖摩揭目光微凝,见她发间玉簪映着晚霞生辉,如霞光缀入青丝,倒映在她眼底,竟让他恍惚一瞬。
他垂眸轻应:“好看。”声音低缓,似风过松林,再抬眼时已恢复如常,“日后好好修行,莫负此物。”
云晚狡黠一笑,“师尊不老实,明明是云潋这副容貌美得星河失色,偏偏说是我戴这玉簪好看,分明是借物夸人。师尊平日端方自持,今日也学会迂回了。”
敖摩揭轻咳一声,“胡闹。师尊与云潋上神并无私交,也不曾因容貌而妄加评断。你既得此簪,便当恪守本心,勤修不辍。”
说完,敖摩揭起身负手而立,广袖微拂,忽道:“小晚,如今天色已晚,当归府静修。山中露重,莫要贪看星月而染了寒气。”语罢,挥手一道清光罩下,身影已消失在水波漾间,唯余衣袂微响。
云晚立在原地,指尖轻触发间玉簪,那温润的灵气仍丝丝缕缕渗入神魂,只是心口泛起阵阵酸软,眼底微热,望着师尊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云潋突然开口:“这万年玉髓可不好取,处于深渊寒流交汇之处,稍有不慎便会被卷入海底裂渊。他为你取此玉髓,须耗费三日三夜以神力破开寒冰,抵御暗流,方能触碰到禁制结界。”
云晚心骤然揪紧,师尊......
云潋皱眉,“这灵髓玉簪本就稀世罕见,更难得的是他亲手雕琢,未借外力一丝。寻常神君炼器,不过意念一动便可成形,可他偏要一点一点磨去棱角,只为让灵气与你神魂相契。”
云晚的笑意早已褪去,神色凝重,似悲似喜,“可师尊,什么都没说。”
云潋轻叹:“有些情意,藏得越深,越不敢言明。”
敖摩揭怎会说?那日破开寒渊禁制,逆流而上时神血染冰,只为取最纯净的一缕玉髓。
他自幼端方持重,从不容半分逾矩,可为云晚,他早已不自觉触碰禁忌。
他不敢说,亦不能说。天道昭昭,师徒之伦如锁如链,纵有万般柔情,也只能埋于冰渊之下。
可那玉簪知,寒渊知,她神魂所感的每一缕温润都知。
若问云潋是什么想法,她只能说,天啊,来道雷劈死这些恋爱脑吧!
她云潋上神兢兢业业,就想做天帝,现在,青珩离开了她,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家庭中,而她身边最可靠的战友竟也陷入这等情劫。
情爱误人,尤胜天劫千百倍。
青珩是在河图洛书这先天灵宝中吸纳了混沌之气,神魂独立,又经过五百年的神魂修复彻底与她分离,才得以被天道承认是一个完整的人。
云晚与青珩不同,她至今仍是只能与云潋共存的一魂两魄,若有一日云晚神魂圆满,独立于她而存在,那天道自会降下雷劫,判定她是否合该为人。
但是,但是她如何能神魂圆满,又是一个大大的问号。神魂圆满需历经情劫、心劫、生死劫,而情劫最是凶险,稍有不慎便魂飞魄散。
云潋想着,若是她自己,必是算了,没有人,没有任何人值得她云潋上神冒着神魂俱灭的风险去动半分心绪。情之一字,不过虚妄,何苦为之赴死?
敖摩揭踏入东海龙宫,正要往寝室去,却见敖光正在殿中等候,神色无奈。
敖摩揭忙行礼,“父王!”
敖光摆手示意免礼,“你去寒渊取玉髓的事,我已知晓。”
他凝视敖摩揭略显疲惫的面容,轻叹一声,“那寒渊禁制乃上古所设,神魂易受损不说,更会折损寿元。你为了云晚,当真不惜代价?”
敖摩揭低头,“父王,我收了云晚这个徒弟,就要护她周全,此心无愧。她神魂不稳,若有深海玉髓护持,便能少受苦楚。我身为师尊,自当如此。”
敖光默然良久,终是闭目道:“你当真以为,瞒得过天道,便瞒得过本心?”
敖摩揭神色微变,“我是她师尊,一日为师......”
敖光抬手,示意敖摩揭不必再说了。
他早知道长子古板,可没想到他能迂腐到这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