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睺和蔼可亲，笑眯眯地接着问穆远：“你们上月那魔域商务巡查法庭，听了你们这个证词，有没有为难你们啊？”
穆远忙摆手，看了看白璃的脸色，“没有没有，修罗王明鉴，巡查法庭并未为难我等，听说......听说我们卖给魔域的酒酿并未掺水加价，只问了交易凭证与库存数目，便放我们回去了。”
罗睺轻笑，“那你们可真是运气好，”罗睺慢悠悠道，“这个司法巡察官，对你们卖这掺水酒酿还加价一事，竟是视若无睹？”
兰猗急了，“修罗王明鉴！自魔域内乱，又在尊上的统御之下，万事欣欣向荣，商贸之事日益繁华，绝无为难商贾之理。巡查官只让我们小心留意，就放我们走了！”
罗睺挑眉，“也就是说，魔域的官员对你们将掺水酒酿高价售卖渊北之事毫无异议，并且视为理所当然？”
穆远与兰猗吓得脸都白了，只跪地叩首，连称不敢。
罗睺缓缓踱步，声音冷如寒铁：“若掺水酒酿高价售卖是魔域盛行之事便罢了，可若这掺水酒酿是卖到魔域，你们能全身而退吗？”
众多魔族心中凛然，纷纷低下了头。
罗睺环视群臣，再接再厉，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若在魔域售卖此假冒伪劣酒酿，你们的魔域官员会如何处置？”
“依律当罚三倍所得，并废其商籍，十年不得入市。”一名魔族老臣低声答道。
罗睺点头，目光如刃，“那为何卖给渊北，便是毫发无伤？同宗同源，竟如异族一般不受律法庇护？”
大殿寂然，无人敢应。
在场的渊北魔族忍不住落泪，虽居边陲，然血脉未改，忠心未叛，何以独受此苛待？
白璃面色铁青，终于明白此非商事，而是人心之裂痕。
若法不一视同仁，纵血脉相连，亦不过貌合神离。
罗睺缓步走下高台，指尖轻抚过穆远颤抖的肩头，“别抖啊，本王又不会治你的罪。虽然你卖假冒伪劣产品到阿修罗，但本质上，是我阿修罗的子民不争气，没见过好东西，才让你们钻了空子。”
穆远听得此言，只怕得心惊胆战，冷汗如雨，哪里还敢接话。
他似笑非笑，“也是本王治下不严，让你们误以为边陲可欺、律法如丝。”
白璃看着罗睺慷慨激昂，彷佛渊北已是他治下之地，只气得脸色发青，“修罗王慎言！渊北虽僻处边陲，也是我九幽治下，与你治下不严有何相干？”
罗睺呵呵一笑：“九幽治下？若真有治，何至于此？”
他目光灼灼逼视白璃，“若九幽能护其民，渊北何须向阿修罗乞求庇护？若九幽能正其法，何至于使子民流离失所、受辱于外邦？”
白璃语塞，闭目沉思。
白璃自知，玄明陨落导致的魔域内乱，九幽权柄衰微，边陲废弛，以致律不行于渊北，民无所依。
若按照主权归属，渊北当属九幽，渊北人可以不是九幽的人，渊北是属于九幽的土地，无论如何都不能任其沦落他手。
但这话......白璃看了看满脸失落的渊北老臣，终究未能说出口。
土地可以归属九幽，可人心一旦离散，便再难聚拢。
一时，场面竟是僵住了。
玄枢不断奋笔疾书将这一幕尽数记下，庭录玉简不断发出金光，玉简金光一出，这法庭庭审便已具备三界公议的效力。
杨延敏皱眉，这修罗王步步为营，言辞如刀，直指九幽软肋，竟叫人难以驳斥。可是哪怕整个渊北的魔族都心向阿修罗，渊北也不会被割让给阿修罗的，这是三界铁律，不可动摇。
若今日渊北人心向背，便可随意携带领土归属另一势力，那日后三界之内，但凡有动荡之地皆可效仿，岂非天下大乱？
渊北主权归属九幽，法理昭然，不容篡改。
人心易迁，土地却自有其主。
罗睺不再发言，今日本就不是为了将渊北收归己有，三界律例也不允许阿修罗兼并九幽疆土。
更不可能让渊北人自己决定领土归属，古往今来，哪片领土的归属是由百姓自行决断的？此事若开先例，三界秩序必将动荡不止。迟早也会祸及阿修罗自身。
他要的，不过是让九幽颜面扫地，令渊北人心离散。
只要裂痕深种，日后自会生变。
嘿嘿，乱起来，才好借势而入。邻居太强大了，他怎么睡得着。
别怪他拿九幽开刀，魔族跟阿修罗的共同点太多了。
云潋叹了一声，这局棋，终究是修罗王走得更狠一步。
今日这一场庭审，经由天庭巡律司记录在案，将成为三界口耳相传的公议。
渊北魔族迟早全员皆知，不光是魔域的百姓不将渊北视为九幽同胞，连九幽的高官也默认了他们的弃民之实。
人心之失，甚于城池之陷。
云潋来之前，还以为就是一场寻常的边界纷争调解，反正最终还是要维持现状，毕竟渊北归九幽管辖乃是既定事实，谁也改变不了。
可修罗王这一手，太狠了，他根本无意争夺法理，而是直接击溃人心。
庭审结束，不出罗睺所料，渊北维持原状，由九幽管辖，但九幽须尽快接通渊北与九幽主域的交通往来，并派遣要员常驻安抚民心。
罗睺嘴角微扬，携带众多阿修罗随从从容退庭，意气风发，急什么，早着呢，领土疆域的变迁，素来不争一朝一夕。
云潋收拾好庭审纪要，走出大殿，见白璃神情落寞立于殿外回廊，眸光黯淡，不由心有不忍。
但是，她想了想，还是没有上前，所有的话本都告诉了她，前男友处于低谷时，如果不想复合，千万别上前去安慰。
杨延敏上前，到白璃身边，轻声道：“师尊，渊北的事，急不得。慢慢来，迟早能收拢人心。”
白璃微微颔首，“你回去吧，我没事。”
杨延敏应了一声，“那，师尊，我回去了。”
杨延敏跟着云潋与玄枢一起，腾云驾雾往九重天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