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潋三人在云头上默默看着百姓自发收殓三妖尸骨，以素衣裹之，抬往城南山麓安葬。
敖光凝望着远处燃起的点点魂灯，低叹一声道：“在他们眼中，能救苍生于水火的，便是真仙。”
说完，敖光神色有些黯然，与云潋三人点头便当道别，身影渐隐于云雾之间，不愿再看这人间悲欢。
一路灵幡素纸随风卷，送葬队伍绵延如带。
山麓松柏间，三座新坟并立，百姓以石为碑，未刻妖名，只镌“三清恩主”四字。
雨丝复起，沾湿纸钱，却无一人离去。
啜泣声哀鸣不止，无人交谈，唯有雨声与哭声交织成片，仿佛天地同悲。
孙悟空沉默不言，猪八戒讪讪地站在一旁，沙悟净低眉合十，唯见那坟前香火不绝，直至夜深雨重，仍有老幼执灯守墓。
唐三藏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善恶因果，非一念可断，一相可定。”
却有一孩童听唐三藏在这无声的夜里轻诵经文，忽然抬起头，稚声问道：“师父，你们既是取经的圣僧，为何要杀那给我们娘亲治病的仙长？”
唐三藏神色一滞，目光垂落，半晌方道：“贫僧不曾杀仙，只为破妄。”
孩童不懂，只攥紧手中残烛，“仙长们说和尚不事生产，又在大灾之年心安理得地吃着供奉的斋饭，为何你们反倒杀了救人的仙长？”
唐三藏长叹一声，“僧人数目众多，难以尽数善恶，一寺之中，尚有真修行与假慈悲之别，何况世间万相纷杂？你们的三位仙长所行虽有济世之实，对一众僧人却是株连无辜，以神权立威......”
另一孩童听得唐三藏所言，却大声反驳道：“可他们给我们粮，给药，你们只给我们讲经！”
那孩童的母亲踉跄上前，面容悲愤，眼中含泪却无惧色：“圣僧讲经渡人，可渡不了饿殍遍野的村庄！你们口诵慈悲，却拆了我们活命的庙！”
孙悟空上前，收起金箍棒，“俺老孙就不信，这些和尚没有给你们施医赠药，他们平日里化缘积粮，也曾在疫病时熬药施针。
那些和尚不曾伸手救过你们？
你们活不下去到庙门前讨一碗米、一口粥，他们也有施舍的时候。
只是三清观有田产供奉，能开仓放粮，而山间野庙不过几间破屋，和尚们自己也饿着肚皮念经。
他们是能力不足，不是慈悲不够！”
百姓闻言默然，有人低头拭泪，有人怔望坟茔。
许久，才有一声低低的反驳在人群中混着雨声传来，“可三位仙长，也只是命他们还俗，不肯还俗便去服徭役而已啊......他们没有杀人，只是要和尚们脱下袈裟、扛起锄头罢了。”
那声音虽轻，却如针般刺破雨幕。
唐三藏闭目怔立，似被钉在原地。
猪八戒长叹一声，扭过头去不忍看。
沙悟净喃喃诵经，声如细丝。
雨落如注，天地间一片沉寂，唯有那声音在众人耳边回荡。
饥荒之年，人命如草，朝不保夕，可劳作繁衍的青壮年却在庙里剃度避役，香火供奉多来自孤寡老弱最后的口粮。
三清观强令还俗，非为灭法，实欲驱僧归田，使人力复归生产。
彼时米贵如金，一碗粥可易一命，而经文不能果腹。
唐三藏缓缓睁开眼，雨水顺着他的袈裟滴落，仿佛承载着千斤重负，“贫僧所思，未能周全，此事是贫僧之过。我执经文而忘苍生，守清规而失大义，纵有慈悲之念，却无济世之力，实为错上加错。”
猪八戒沙悟净听得唐三藏认错之言，当下心头一震，“师父！”
唐三藏抬手止住徒儿们的话，“贫僧不该以一己之见，断天下之义。因佛道之争，以性命为赌，实为大谬。
若连活命之路都斥为邪道，那这正道，又将众生置于何地？”
他闭目合十，“是贫僧目光短浅，未能体察民瘼，空谈法理，反陷众生于水火。”
雨声渐歇，他缓缓跪于泥泞之中，向那还俗的僧人与饥民叩首。
众人愕然，继而悲泣者有之，跪拜者有之。
云潋长叹，双手结印，一道清光自指尖流转，化作莲台虚影在身下托起，莲台微光映照泥泞，映得众生泪痕斑驳。
云潋又心念转动，一个金色光圈在身后显现，恍若佛光普照。金色光圈徐徐旋转，照彻阴霾，竟使冷雨化作温霖。
玄枢与杨延敏忙站立在云潋两侧，调整表情和身姿，端得是一对护法金童玉女模样，显像庄严肃穆。
（云潋：你会不会用词！什么叫恍若？这就是神光！我都已经贵为天界储君了，身后出现一圈神光很奇怪吗？）
“唐三藏！”云潋暗自启动灵力，声音如带了一层神圣而悲悯的神韵，直敲众人内心。
百姓们见神女降临，纷纷跪伏于地，不敢仰视。
“神女显像了！神女显像了！见过神女！”
云潋正要故作高深，只要她回去做个日常诏令，雷部便可按时降雨润泽四方，车迟国百姓便无需再困于旱魃之苦。
此地本身偏僻，做个无灾无难的世外桃源倒也无妨，反正人口稀少，产出有限，于天界功绩簿上也掀不起半点波澜。天道也不会跟她斤斤计较。
她目光扫过泥泞中枯瘦的孩童、跪拜的老者，心头蓦然一紧。
唐三藏双手合十，与云潋行礼，“见过上神。”
孙悟空猪八戒沙悟净也连忙作揖。
云潋道：“你师徒四人在车迟国所历，本上神皆已知晓。你执佛法以渡人，却不知百姓所求不过一碗热粥、一场及时雨。今赐悟空定雨诀一道，可调天地水脉，解此地旱厄。”
定雨诀随风而散，字字如珠落玉盘，尽数印入悟空心神。
唐三藏俯身行礼，“贫僧代车迟国万民，谢上神慈悲。”
云潋微微颔首，正准备离去。
却忽闻一声呼喊：“上神留步！上神留步！”
云潋微微侧身，一老者踉跄奔来，跪地膝行数步，“上神，求您大发慈悲，给三位仙长一线生机！他们虽......虽给了众位师傅苦楚，可他们也曾为车迟国求雨祈福，老朽斗胆恳请上神开恩，给他们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