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说众人躬身退去后如何奔走传令,云潋又多问了一句:“谢君然,灵田欠收之弊,可有解法?”
谢君然上前半步,袖中滑出一卷泛青竹简:“已拟《九壤轮耕策》,引地脉温流灌田,配灵蝗食腐、玉蚓松壤,今春试种三万亩,若成,可增产四成。”
云潋满意颔首,这几十年,灵矿灵脉被肆意开采,地脉枯竭如老者筋络,灵田失养、谷穗干瘪,确实需要尽快以温流养地脉,以生灵护土元,方是治本之策。
神器宗首席弟子封霈踏前一步,“陛下,前些时日神器宗奉命接管南瞻部洲灵矿,青崖宗息壤灵脉暂未勘定归属。”
云潋眸光微沉,“青崖宗的息壤灵脉本就在南瞻部洲,怎会归属未定?”
封霈道:“息壤灵脉在南瞻部洲北境,毗邻北俱芦洲妖庭,妖庭大军常年陈兵边境,已将息壤灵脉划入其所谓‘妖庭治下’,实为强占之辞。
青崖宗萧照仅金丹修为,怕是不敢违逆妖庭。”
云潋凝神,“妖庭已染指北境,如今南瞻部洲到底被妖庭蚕食几成?”
封霈垂首,声音低沉:“北境七十二峰,已陷二十二座;灵脉十二支,妖庭声称‘承古约、护地气’,以血藤缚脉、妖火炼壤,掌控了不少北境的灵脉。”
云潋眼眸微转,“妖庭近来可有异动?”
松良拱手道:“启禀陛下,天玄宗弟子巡查时,发现妖庭大军只是在北境驻扎,并未主动南侵,但妖族各部族却渐渐向青北麓迁徙,携幼扶老,携藤筐、背陶瓮,似归乡而非入侵;
更有妖族药师于山脚设摊,以妖火焙制的安神香、续脉膏无偿分发给边民。”
行悟怒道:“他们装得跟普通百姓似的,实则借施药之名渗透南瞻部洲,如今边民已有人收下膏药,还帮着妖族药师照看摊子,好像他们已把妖族当成了同一片土地上的邻居。”
云潋沉吟片刻,“妖族若真以邻为友,倒也不急于一时兵戈相见;然边民安危,终究不可轻慢。”
现在看上去是风平浪静,但是妖军压境下的百姓和睦,又怎会是真正安宁?
更何况,卧榻之内岂容他人酣睡?
妖庭陈兵北境,蚕食灵脉、迁徙族民、设摊施药,就是在侵略南瞻部洲,只是披着温情外衣的慢性吞并。
云潋心微微一沉,天庭这些废物,挖走了南瞻部洲这么多灵矿,竟还让妖庭趁虚而入,染指南瞻部洲北境!
云潋略做思忖,“天玄宗、蜀山剑宗、神器宗选拔精锐弟子各百人,巡查北境七十二峰,以灵脉为线、山势为界,绘制妖踪图谱,”
顿了顿,“若是他们尚未有大的异动,便莫要挑起事端,但凡发现妖族越界采药、布阵、立碑,即刻以玉简传讯,不得擅动刀兵。”
松良、封霈齐声应诺,叶凌云抱拳上前,“陛下,若是妖族立碑刻字,又当如何?”
云潋皱眉,“刻字即为立界,便是宣战。”
又道:“传令青崖宗,即刻遣萧照携息壤灵脉地契至北境镇朔司述职,与镇朔司大都护萧昱面议灵脉归属与驻防事宜——若萧照执意不至,便以‘私藏地契、隐匿要脉’之罪褫夺青崖宗守脉权,改由神器宗代管。”
萧昱接过玉简,但不太赞同,“陛下,青崖宗守脉三百年,从未失职,自来不曾私采一寸灵壤,亦未见天庭半道护脉符诏;若因拒赴一纸召令便褫夺守脉权,恐寒天下守脉人之心。”
云潋笑了,“萧都护,我知道萧照是你的族叔,让你去交接此事,就是让你跟他好好说清楚。”
萧昱摸了摸鼻子,讪讪一笑,“族叔那人,面上是圆滑,内里却是将守脉的事看得比命还重,为了息壤灵脉,他可以把命搭进去。”
云潋轻轻笑了笑,萧家人骨子里都带着一股拗劲,萧昱在雷部执掌刑律时就敢将自己的直属上峰的风流韵事写成话本刊行三界,被抓了还敢在天庭法司以法司条文为据,为自己辩护。
萧照拒召,倒未必是私心作祟,而是怕天庭接手后,息壤灵脉反遭更甚蚕食——毕竟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云潋道:“你跟你族叔好好解释,如今南瞻部洲已非昔日太平之世,天庭与妖庭角力愈烈,灵脉存续关乎万民生计,更系南瞻气运根本。
也跟他说清楚,息壤灵脉乃养地之本,非采掘之资,神器宗将携《息壤守脉十二律》亲赴北境,与青崖宗共立新约——不取一粒壤,不损一丝脉,唯以镇、养、护、续四法维系地气绵长。”
萧昱低头应是,人皇下令,自然不敢耽搁,当即持诏腾云而去,青崖山巅云雾未散,他已立于石阶之下。
萧照见是族侄,眉头微皱,“昱儿,你不是已在天庭任职,怎的突然来我青崖山?”
萧昱解下腰间玉简,双手奉上,“族叔,人皇诏令在此——请携息壤地契赴镇朔司面议灵脉归属。”
萧照接过玉简,一目十行,他久不出山门,却对天庭律令熟稔如掌纹。
他呵呵一笑,“人皇既然看得起青崖宗,那老朽便亲自走一趟。”
他转身回殿,取出一方青玉匣,匣中静卧一卷泛黄兽皮,兽皮边缘已磨出细绒,朱砂契印却鲜亮如初。
萧照指尖抚过契印,低声道:“这契,是三百年前青崖宗开山祖师以心头血所绘,一诺千钧,从未轻付。”
他合上玉匣,抬步欲行,想了想,又唤来萧勤,嘱咐道:“我去镇朔司走一趟,若天庭或妖庭有来使,你小心接待,莫失礼数。”
萧勤大惊失色,“爹,我......我不会应付这等大事!”
萧照脸一板,“不会?那就学!你从小就跟在我身后,难道我的半点本事都没学会?”
萧勤哭丧着脸,“爹,我......我......您告诉我一点章程,底线和分寸在哪?”
萧照袖一挥,正气凛然,“老朽生是人皇的人,死是人皇的鬼!
你只需记住一条——腰可以弯,脊梁不能折!”
萧勤张大嘴,还没反应过来,自家老爹已是一派仙风道骨的姿态跟着萧昱踏云而去,他伸出右手,却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