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潋与凤央都被震得心口微颤——这评价太重,重得几乎压垮了所有传说。
这个人,是在战场上以血肉之躯与猛兽格斗的勇士,是能让所有人第一眼便被其容止折服的领袖,是天生的战士,是以力和勇立于天地间的盖世英雄。
这就是月映爱上的那个人。这就是那个值得青丘女君以九尾为薪、与自己同入三昧真火共赴黄泉的人。
那句“长巨姣美,天下之杰也”,更令人浮想联翩。
什么样的人称得上“长巨姣美”?
那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兼具矫健与宏伟的体魄之美。
不是柔弱书生的清秀,不是粗犷莽夫的雄壮,而是将“巨”与“姣”融于一身,兼具力与美、勇与姿的王者之相。
涂山明华的父君不是神,是人。
他是那个被天庭宣判为“暴虐无道”、被史书抹去功绩、被后世唾骂的最后一位人皇。
怪不得月映要隐瞒涂山明华的父君是何人,这个人,早已被钉在“逆天悖伦”的耻辱柱上,在后世被不断地泼脏水,被立恶谥。
可谁又记得,他打破世袭,唯才是举,使寒门亦可登天阶;
他削减近九成人祭,废巫祝之垄断,设九章律法以束权贵。
人皇剑低鸣:“他并非暴虐,他征伐东夷,重视农桑、提拔平民,废除神裔世袭,重订天地法度。
他是第一个说出‘神权不可凌驾于人伦之上’的人皇,也是第一个将‘天命在我,不在紫霄’刻于南瞻部洲太庙金柱之上的人皇。”
凤央叹了一声,“你们人族实在是,内斗起来比对外更狠!”
凤央自认,若是朱雀一族有了自立之心,不再以凤族为首,她会视朱雀的实力决定如何将其镇压或招揽;
无论如何,绝对做不出将朱雀剔骨焚羽、断喙封印那般狠绝之事——可人族偏就做得出来,做得让她这凤族之主都看着胆寒。
云潋道:“看来你们都很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
人皇剑赤芒骤炽,如血焰升腾:“我知道,但我不想说!”
凤央:“你不说,那我也不说。”
云潋:......
云潋闭目,冷哼一声,“你们不说,我也猜得八九不离十。
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云晚还在信律司加班,早已传讯不回来用膳。
云潋发出传讯密哨到青丘,告知月映,涂山明华在紫霞山,晚些时辰会亲自护送回青丘。
青丘回讯极快,朱砂小印烙在信笺右下角:“已知。”
云潋呵呵一笑,她还没忘记,那时月映还曾骗她涂山明华是她父皇之子,害得她抑郁了一段时间。
但是想到月映背负了这么沉重的过去,又觉她也没什么错。
设身处地,若自己是月映,怕是对天庭半点好感都没有。
杨延敏带着涂山明华返回偏殿,涂山明华已蜷在杨延敏臂弯里,八尾垂落,仍兴奋地说:“姐姐,你们这里的桂花糕真香!我想带点回去给母君尝尝!”
杨延敏轻抚他微凉的发顶,声音温软:“好,我让厨房多备几份,用寒玉匣装好,保它三日不散香。”
涂山明华忽然仰起小脸,眸中金纹微闪:“姐姐,我总这样跑出来,母君会不会生气?”
杨延敏笑意微敛:“她会担心,但不会怪你。”
涂山明华垂下眼睫,又抬眸笑:“母君总不愿意我离开青丘,往日我不太能理解,现在我知道了。”
四人一起用晚膳时,涂山明华变回少年模样,安静扒着碗沿,小口吃着月魂粥,满足地眯着眼睛笑:“我好久没用过这么暖和的膳食了!”
他总外出寻父,自然是风餐露宿,鲜少有人会邀请他共进一餐,更遑论这般温软熨帖的膳食。
杨延敏温和道:“等你用完膳,我亲自送你回青丘。”
凤央搁下银箸,“还是我送吧,你公务繁忙,我开界门去,快一点。”
云潋这么忙,你还有空去送孩子,那你这些公务堆积出问题,不还是要云潋来收拾?
她倒还好,南离宫的政务早就有章程了,南瞻部洲事事都是新规初立,哪离得开人?
云潋抬眸睨她一眼,“那就劳烦凤央帝君了。”
凤央笑了笑,“小事而已。”
涂山明华走的时候,拎着两个寒玉匣,一匣桂花糕,一匣清露莲羹,高高兴兴地随着凤央踏入界门,界门闭合时,他回眸一笑,“谢谢杨姐姐,谢谢陛下!我下次还来!”
云潋两人挥手道别,均心道:“还是别来了,你自己一人来,也不知道安全不安全。”
青丘的主城充满了凡间热闹喧嚣的烟火气,街巷间糖画老人吹出金鳞游龙,书肆摊前围着三界各族偷偷潜入购买自家领导风流话本的书友,街头小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蒸笼掀开时白雾裹着豆沙香扑面而来。
凤央与涂山明华踏出界门,涂山明华如鱼得水般在阡陌交错的青丘街巷间穿梭,一边将寒玉匣高高举起,一边回头唤凤央:“凤央姐姐,这边!”
凤央含笑跟上,忽见街角糖画老人摊前围满小狐崽,停下脚步,糖画老人正以金丝琥珀糖浆在石板上勾勒腾云青鸾,糖丝在日光下流转如金,青鸾振翅欲飞,尾羽曳出细碎流光。
她驻足凝望一息,还是抬步跟上涂山明华的背影。
月映的涂山殿虽说是青丘女君办公会客之处,却无半分威严肃穆,殿内青竹为梁、白玉为阶,在三界各方的中枢里头,都算低调的。
月映早已等候在殿内,见凤央携子归来,忙迎上前来,牵过明华的手,又转向凤央,“多谢帝君亲自护送。”
凤央颔首,笑了笑,“你我这么多年的交情,何须言谢?”
月映亲手奉上一盏清茶,“不论如何,还是要谢的。”
凤央接过茶盏,茶烟袅袅升腾,映得她眼底浮起一丝难得的松懈,“月映,你太客气了,也太谨慎了。”
其实,不论是祖龙,还是少昊,廷烨,白徴,这四位月映传说中的“前男友”,除了已陨落的祖龙和不知所踪的白徴,少昊和廷烨都从未出面拆穿过月映的谎言——他们何尝不是默许她以谎言为盾,在三界夹缝中护住这孩子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