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映如往日般焚香,青烟袅袅,映得她侧颜清冷。
作为永生神族,岁月就像流水掠过青石,不留痕迹。
她失去他,已一千七百年,足够沧海化桑田,星河流转。
可由于生命太过漫长,时间对她来说,实在不算什么刻度。
每一日,她都仿佛昨日才看见他在鹿台点起三昧真火,火光映亮他毫无惧色的眉眼,以及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伟人诚不欺我,要相信广大人民群众的力量,但是千万不要相信人民群众的智慧!”
说完,他惆怅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踏入那焚天烈焰之中,身影渐被吞没。
她愕然失声,追入火中,直到他在火海深处化为灰烬,直到灰烬散尽,唯余一缕青烟盘旋不散,如他临终前未尽的叹息。
那缕青烟,她追了整整一千七百年。
她应是对他一见倾心,才会混入苏氏进贡的队伍,谎称自己是苏护之女,进献大王。
那时她不过是个初化人形的小狐,懵懵懂懂,连自己尾巴藏哪儿都手忙脚乱,更别提周旋于宫闱权谋之间。
他好像知道她是谁,只是不点破,却每每在她慌乱甩尾时,不动声色挡在她身前,挡住所有人疑虑的目光。
有时月映会有种非常奇怪的念头,这位权倾天下的君王,好像孤独得很,明明是人皇至尊,却总与这至高无上的权柄格格不入。
月映那时,只以为自己是来凡间逍遥一段时日,与这她一眼看中的男子来一段露水情缘的。
她将这份奇怪的感知抛诸脑后,全心沉浸在与这男子日渐情深的依恋中。
他在朝堂上说一不二,唯独对她,却是极有耐心,有时她甚至起了一个非常愚蠢的念头,好像哪怕永远装成一个凡人,陪在他身边,也是快活的。
直到某日,有臣子开始谏言。
“大王!您亲近小人,远贤臣,恐失天心!”
他笑,“小人?谁是小人?”
箕子痛心疾首,“大王,今日,您就当臣作为您的叔父,听臣一言,费仲、恶来这些出身卑贱者怎可立于朝堂之上?”
“仲之流,不过臣子耳,何至于此?”他淡然道,“若连臣子都容不下,这天下,还容得下谁?”
箕子伏地叩首,“大王!殷商人才济济,不知多少贤良之辈还在翘首以待,只盼大王垂青一顾!怎可容得下这等小人祸乱朝纲?!”
他凝视箕子磕得青肿的额头,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里没有讥讽,“贤良之辈?是哪家的贤良之辈?”
众臣脸色不好,微子启垂首作揖,“大王,当然是出身世家大族、礼乐正统的贤良之辈。”
他未动怒,脸上平静,“孤不过问他们贤在何处,只看他们是否能担事、肯做事、敢任事。”
微子启忍气吞声,“大王,这个姑且放在一旁,可您连年征战,劳民伤财,国库空虚,百姓流离失所,已是怨声载道!”
他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声音不高,如金石坠地:“孤征伐东夷,开疆扩土,为的是将东海之滨千万流民纳入版图,授田免赋,使其免遭海寇屠戮;
孤修鹿台,非为奢靡享乐,实乃铸烽燧高台、设海防九营,以御外侮、护黎庶。”
比干眉头一紧,“大王,您若真为黎庶计,为何制定严苛新法,夺人田产、抑商贾、废井田?”
他仍未动怒,解释道:“井田废,非为夺产,实因旧制崩坏,豪强兼并日甚,百姓失田愈多,新法乃以授垦荒之地、立授田之册、行均税之制,使流民有地可耕、有粮可食、有税可缴;
抑商贾,非为贱商,实因巨贾勾结边军倒卖军械、哄抬粮价致民不聊生。”
比干欲再言,他抬手止住,“诸卿所忧,孤皆知之。
然忧思若不能化为实策,终成空谈。”
言下之意,他已经下定决心,不会再为任何空泛的谏言所动。
月映不懂这些,只知他批阅奏章至深夜,烛火映着他眉间倦色,她悄悄将温着的参汤搁在案角,只盼着他能多喝一口,暖一暖身子。
有时,她会蹲在殿外青砖上,数他窗纸上晃动的影子,影子时而伏案如松,时而踱步似风。
她数着数着便歪在砖上睡去,梦里他披甲执锐,踏碎南山瘴气,剑锋所指,万军辟易。
夜半无人,他推开殿门,见她蜷在青砖上睡得正沉,将她抱起轻轻放回内殿软榻,又解下自己玄色大氅覆在她身上。
月映在梦中被激烈的争吵惊醒,指尖还攥着大氅一角,起身见他已立于殿前石阶之上,王叔比干怒喝:“昏君误国!你正将大商千载基业,葬送于一意孤行之中!
这妖女,蛊惑君心,乱我朝纲!”
说着,比干猛然抽出佩剑,寒光直指月映咽喉!
月映大惊失色,她刚刚才会化形,比干有七窍玲珑心,若真要斩她,她是躲不过的!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见他已横身挡在她身前。
他怒不可遏,“比干!你敢在孤面前动武!”
剑锋嗡鸣,停在距他心口三寸之处,寒气逼人。
比干被他震袖一拂,佩剑脱手飞出,钉入殿前蟠龙柱中。
比干踉跄后退三步,脸色惨白,口吐鲜血,惨笑,“好......好一个护妖昏君!”
比干转身踉跄奔出宫门,“大商......完了!”
“大商,完了!”
她被这凄厉的悲鸣惊得动弹不得,直到他将她整个抱起,紧紧裹进玄色大氅里,掌心覆在她颤抖的脊背上,“别怕。”
他喉结微动,未再看那远去的踉跄背影,眼神却更加坚定。
月映隔着大氅听见他心跳如擂,沉稳而灼热,仿佛要将她融进骨血里。
那日后,她好像离得他更近了。
虽然他说的话,她仍听不懂。
“东夷必须打下来,山东、江苏、安徽、浙江、福建怎么能不属于大商疆域?”
“人牲、人殉,真是残忍!
我看这些神明如果要吃人,还不如直接打倒他们!”
“什么?官职还能世袭?啧啧啧,这官员选拔的制度真落后!孤要设科举,以才取士,不问出身!”
他兴致勃勃,“待孤理清朝纲,就让这些奴隶全都获得良民身份,分田授地,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机,让他们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做人!”
说着,他眼中泛起热烈的光芒,仿佛能灼穿千年阴霾。
“打土豪,分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