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对不起,她太想做天帝了 > 第543章 大王,跟我走,我们回青丘,再也不出来了
  他停笔,长舒一口气,“这样应该就可以了。”
  月映上前,笑着道:“大王,您说今日要拆雨师庙和龙王庙,可若是真有大臣进谏阻拦,您预备如何处置?”
  帝辛将狼毫搁在青玉笔山,笑了,“这些身娇肉贵的贵族,哪个肯将自己或自家的血脉送进鼎里煮了来祭社稷?他们既然不敢,哪好阻拦我?”
  月映轻挑眉梢,“那如果真有不怕死的呢?”
  帝辛失笑,“不是我看不起他们,封建贵族阶级的软弱性决定了他们的骨子里畏死恋权、重利轻义。”
  殿外忽有内侍踉跄闯入,声音发颤:“大王!禀、禀大王!西伯侯姬昌献祭长子,愿为殷商求雨!”
  帝辛神情凝滞,“姬昌何在?!”
  内侍扑通跪倒,“已......已在社稷坛前设鼎燃薪!”
  帝辛霍然起身,匆忙大步流星奔出殿门,“传令!传令!即刻封锁社稷坛——”
  内侍慌忙跟随帝辛,“大王,奴婢来禀报时,已——”
  帝辛赶到社稷坛前,鼎火已炽,青烟直冲云霄。
  姬昌端坐坛边,面色枯槁木然,双目空洞。
  一具已被煮熟的尸骸蜷于鼎内,辨不出面目。
  帝辛立于鼎前,火光映得他面色铁青。
  他说不出话,不论姬昌是真心求雨,还是以子为祭博取仁名,甚至有可能是被众多诸侯勋贵裹挟不得不为,这具尸骸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人定胜天”的信念上。
  天穹灰云翻涌如沸,一滴豆大的雨砸在鼎沿,溅起星点惨白水花,随即被烈焰吞没。
  渐渐地,雨越下越急,噼啪砸在鼎上,蒸腾起缕缕白气。
  朝歌城内,万民仰首欢呼。
  “下雨了,下雨了!”
  “终于下雨了!”
  “感谢雨师!感谢龙王!”
  “谢神明垂怜!”
  帝辛缓缓跪坐在泥泞里,任冷雨浸透王袍。
  他仰头望天,雨水流进嘴角,咸涩如血。
  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嘶哑如裂帛,在滂沱雨声中被万民欢呼吞没。
  月映撑伞立于坛侧,此时,她也不知该如何劝慰。
  那笑声里没有疯癫,只有一种信念崩塌后奇异的澄明。
  他抬手抹去脸上雨水,慢慢站起身,走到姬昌面前,深深一揖,“西伯侯大义,孤......受教了。”
  姬昌未应,只是喉头一动,呕出一口暗红血沫,血沫很快被雨水冲刷淡去,渗入青砖缝隙。
  姬昌缓缓抬起枯枝般的手,指向鼎中翻涌的浊汤,“大王......姬考为大王求雨,愿大王......亦为苍生求活路。”
  帝辛默然,目送姬昌踉跄离去的背影,雨水将他全身浸透。
  月映上前,伞沿微倾,尽力想替他遮住那片倾泻而下的冷雨,却被他抬手轻轻拨开。
  他慢慢在雨幕中踽踽独行,高大挺拔的身影在这漫天的大雨中缓步而行,衣袍湿透紧贴脊背,却似浑然不觉。
  月映好像懂了他的孤独,又好像不懂——那背影里沉甸甸的,是天命不可违的苍凉。
  后来,姬昌几次禀告,称自己已老迈,愿归西岐故土,颐养天年。
  帝辛准了。
  费仲劝谏,“大王,西伯侯若归,恐如放虎归山,必成心腹大患!”
  尤浑也劝,“大王,西伯侯刚刚献子求雨,威望如日中天,若放其归去,诸侯必纷纷效仿,恐动摇国本!”
  帝辛只是凝望着铜壶滴漏中缓缓坠落的水珠,摇头,“放他走。”
  月映也急道:“大王,您真要放西伯侯走?”
  帝辛垂眸,“孤意已决。”
  他说完,只觉心口一空,万事皆落索。
  费仲还想再劝,帝辛却已转身步入后殿,不再听劝。
  月映不知道他为何好像自从西伯侯献子求雨后,便如抽去脊梁般颓然。
  他仍不肯听劝,仍不做祭祀。
  众臣勋贵的措辞越来越尖锐,甚至开始夹杂着“昏聩”“失德”等字眼。
  他大笔一挥,将十七万奴隶的名册焚毁,“这些人,往后不再是奴隶,而是大商子民!”
  群臣齐声惊呼,痛哭,“大王!此乃倒行逆施,违逆天命,必遭天谴啊!”
  火光映着他冷峻的侧脸,可以看得见他不再如往日般乐观,“这些奴隶,将与我等一起,共建新邑,开垦荒田,修渠引水,铸器授技。”
  众臣痛哭声更烈,“大王,您这般违逆祖制,必致国祚倾颓!”
  “奴隶怎可与良民同列?大王,您这是动摇社稷根基啊!”
  “良贱之分,乃先祖所定!”
  “将这么多奴隶放出,可如何祭祀?人牲又从何而来?大王三思啊!”
  帝辛眼中只余寂寥,抬眼看底下众臣哭得如丧考妣,却无人抬头看他一眼。
  他忽然笑了,“不同意?你们也要如西伯侯一般,献祭自己的儿子吗?”
  此话一出,众臣顿时噤若寒蝉,眼神都清澈了。
  帝辛收住笑意,毫无胜利的喜悦,只觉荒唐又悲凉。
  西伯侯反了,三千里烽燧一夜尽燃,诸侯如潮响应。
  帝辛麾下亦有不少精兵良将。
  崇侯虎怒斥:“叛贼姬昌,欺君罔上,悖逆纲常!末将请命,踏平西岐!”
  帝辛很快做好了战备部署,蜚廉、恶来皆在东夷征伐,无法回援,但帝辛仍调集三军,征召已放为良民的奴隶组成新军,授甲执锐,编入中军主力。
  崇侯虎率十万新军攻打西岐叛军,首战告捷。
  可捷报未至王都,新军竟临阵反戈,将崇侯虎斩于阵前。
  帝辛接到消息,简直不敢信。
  这些奴隶,他亲手焚册赦免、授甲编军、视若臂膀——却在最关键一役倒戈相向。
  新军头领发檄文于朝歌城下,“帝辛暴虐,假仁伪善!赦我等为良民,不过为驱我等赴死;授我等以甲兵,只为将我等作炮灰填于西岐沟壑!”
  “对!我们只是奴隶,凭什么让我们去送死?!”
  “我们做奴隶的时候只需要种地交粮,如今做了良民,倒要提着脑袋去砍人?!”
  “祭祀?那不是应该的吗?我们生来就是祭品,能供奉神明,是我们的福气啊!我们凭什么要被你放出来?”
  “我们只要跟着西伯侯,安安稳稳当奴隶,不用打仗不用死!”
  那些他拼命想要拉上岸的人,自己挣着往泥里爬,还回过头,狠狠咬掉了他一块肉。
  帝辛看着那封墨迹淋漓的檄文,半晌,才低声说了一句:“原来如此,是孤错了。”
  周师一路势如破竹,很快便打到了牧野,朝歌城门已遥遥在望。
  城中的贵族早已暗通周人,打开府库把粮秣兵器偷偷送出去,只等着周兵入城分蛋糕。
  帝辛站在鹿台最高处,望着远处天际连绵的烽火。
  月映急道:“大王,跟我走,我们回青丘,再也不出来了。”
  帝辛笑着摇头,指尖拂过鹿台冰冷的石栏杆,这是他命人修建的高台,原本说好了要改成观星台,算一算云气,试一试自己琢磨的人工降雨,现在看来,都用不上了。
  他从袖中摸出那卷被翻得卷边的演算纸,纸页上还印着他画的气流线条,他随手一扬,纸页便顺着风飘向了山下,转瞬就没了踪影。
  “你说,我错了吗?”他轻声问,也不知道是问月映,还是问天上那片永远摸不到的云。
  “所有人都站到姬发那边去了,贵族要保住他们的血脉和祭祀,奴隶要当安稳的祭品,神明要受他们的香火,只有我,成了多余的那个人。”
  月映眼眶泛红,上前攥住他的手,“大王没有错,只是他们不懂。”
  帝辛拍了拍她的手背,推开她的手,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递给她,“拿着这个去找蜚廉,让他带着东征的将士驻守东夷,留得火种在,总会有后来人。”
  他抬头看着天边烧得通红的晚霞,好像又想起了很多年前,刚坐上王位的时候,他站在同一个地方,指着满天星斗说,总有一天,我要把那天上的泥胎木偶都掀下来,让所有人生而为人,不用当祭品,不用跪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