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朔司中军帐。
烛火轻摇,映着展开的《南瞻山川地势图》,四角微卷,羊皮泛黄。
昭溟指着青北麓隘口至镇朔司三百里雪原,“陛下,此处有七处伏击点——最险者为断脊谷,谷窄如刀锋,两侧冰崖垂悬万仞,唯有一线天光漏下。
我们若要设伏,此处为首选之地!”
云潋沉思,抬头看了看众将领,“断谷虽险,却易被识破。尤其妖军生翼者,可自高空俯察全貌,断谷一线天光反成显眼破绽。”
昭溟指尖微顿,旋即转向雪线之上的冰川裂隙,“裂隙幽深,终年不见日光,妖军翼族亦难久悬探查。”
云潋还是摇头,“昭溟,你太信‘险’字,反失奇正相生之妙——妖军既擅高空察势,我们何不反其道而行之?”
昭溟微微沉思,抬手指向舆图上方:“陛下是说佯攻断谷,实则另外布设埋伏于断谷后方冰原?”
云潋指尖轻点冰原空白处,“断谷为饵,冰原为网——妖军若倾力扑向断谷,冰原上无遮无拦,看似空旷可欺,但恰恰最易中伏。”
谢珩接着道:“冰原无障,反成天赐伏击场。”
昭溟心下忐忑,“陛下,这样会不会太过冒险了?”
云潋道:“险中求胜,出其不意,方为破局之钥。”
她接着道:“不是我不想更周全。”
顿了顿,接着解释道:“妖军生利爪可攀爬冰崖,断谷一线天光下,妖军利爪钩挂岩隙、借力腾跃之势极快。
妖族生双翼能飞跃断谷天险,还可借风势盘旋俯冲。
冰原空旷无依,利爪无处借力,翼族悬停耗灵,反成活靶。”
云潋指尖在冰原空白处缓缓画出三道弧线,“第一道弧线,伏兵藏于冰壳之下,待妖军过半即破冰突袭;
第二道弧线,伏兵借冰裂声掩行迹,以寒铁钩索缠翼断飞;
第三道弧线,伏兵持震岳弩隐于冰尘暴起处,三重弧线交错成网,唯待妖军入彀。”
昭溟豁然顿悟,“陛下神机!”
云潋却未接赞,自袖中取出一张黄色符箓纸,长宽三寸,正面用朱砂画着暖灵纹,右下角盖着天工坊的红色朱印,背面印着四个黑字:捏碎即。
昭溟有些疑惑,“陛下,这好像并非天工坊惯用的制式符箓,也非南瞻宗门所产——”
云潋笑了笑,“这是玄枢递交云来殿的新符,专为北邙寒域特制。
成本极低,可以雕版批量印刷,随便塞在荷包、袖口、靴筒里,用的时候摸出来捏碎就行,不用讲究手势。”
昭溟见多识广,当然看得出来这符箓内蕴“暖灵”之机,碎则瞬发三息恒温结界,可护修士在冰原伏击时免受寒煞蚀脉,亦不致呼气成霜暴露行迹。
他心头微震,南瞻部洲的北境,虽然相比于北俱芦洲,已算不得极寒,但朔风如刀、冰尘蚀骨。
哪怕是修仙者要在北境行走,也许时刻运转灵力御寒,稍有松懈便寒意彻骨,更遑论伏击需屏息潜藏数个时辰。
只是军令如山,哪能因为寒气侵体就动摇军心?
暖灵符一出,伏兵可藏三日不露痕。
这可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张符,省却三成伏兵轮换,免去寒症减员之忧,更将冰原伏击的窗口从半日拉长至整昼夜。
昭溟目光灼灼,声音微颤:“此符若量产千张,北境防线可固若金汤!”
云潋笑了,“量产千张?
不,组织雕版印制工匠,符师,先印十万张,再建三座符箓工坊,专供北境,三日内投产,符箓随第一批军需押赴北邙。”
昭溟喉头一哽,旋即抱拳躬身,“谢陛下!
臣即刻拟诏,调南瞻七十二宗供墨匠、刻工、符师百人,三日内赴北邙符箓工坊听命,另拨灵铜万斤、暖玉髓三百斛为基材,专供雕版刻印与符芯凝炼。”
云潋摇头,“不必调七十二宗,只选凡人工匠即可。”
昭溟大吃一惊,“陛下,凡人工匠?符箓之术,怎可不用专业符师?”
云潋道:“专业符师人太少,各宗门都供着炼丹布阵,哪有余力雕版印符?凡人工匠只需按图刻版、依方调墨,符芯由云来殿统一炼制分发。
只需少数符师在最后一道灵光点化即可激活符效。”
昭溟惊讶失声,“这般,就可只需少数符师掌控核心,而将量产之重托付于凡人匠户了。”
凌烨在一旁拍马屁道:“陛下英明!此乃‘术业有专攻,民力可擎天’之策!”
云潋目点头:“凡人无灵根,却有巧手、耐心与世代相传的雕版之技。
流水线一旦铺开,这符箓量产就不是难事了。”
凌烨立马跪舔,“陛下天资卓绝,竟能将这般难得的符道机巧,化繁为简,融于民匠之手!”
云潋却摆手轻笑:“非我之功,是云晚参透‘符灵分铸’之理——更何况,凡人也是我人族子民,他们的双手能刻下山河图谱,自然也能印出护国符章。”
帐内众人皆心头一震,今日之前,在他们眼里,凡人不是靠着天庭庇护,就是靠着修士保护,在众多大能的恩泽俯视下,过着卑微而坚韧的烟火日子。
他们从未想过符箓这等玄门至宝,竟能与市井匠人联系起来;
更未想过,他们守护南瞻部洲,与天庭妖庭抗衡,能依靠凡人这些弱小得仿佛只要随意一个疏忽,就能被碾碎的蝼蚁。
此时,众人内心都有些震撼、灼热,仿佛自己在前线厮杀,不再是孤勇赴死,而是与千万双平凡坚韧的手共同托举山河。
云潋笑了笑,“原本我是没什么信心能冒这么大的风险。”
在一览无遗的冰原设伏,简直是自找死路。
玄昭上前半步,拱手道:“陛下放心,北辰军如今在北境日夜巡察,已将北境冰隙、雪丘、风蚀岩各处地形记得比自家后院还熟——”
云潋点头,“北辰军是我人族最锋利的尖刀,有了你们,南瞻如虎添翼。开阳星君与碧霞战神更非虚名。”
鬼甫抱拳朗声应诺:“陛下厚爱,北辰军上下必以死效命!”
云潋转向谢珩,秦骁,昭宁,“天枢,地衡,人极,三营轮值,各营以三日为限轮换,不得擅离战位;守住南瞻东境,与天玄宗联合布防。”
谢珩抱拳沉声:“天枢营已整备灵梭三百架,灵梭覆甲,可载符弩十二具,已按伏击三弧线预设弹道校准。”
秦骁信心满满:“地衡营锻冰棱重盾三千面,可在关隘布防。”
昭宁拱手应道:“人极营已调度山河脉络图。
可于云梦泽水道暗设九曲伏流阵,借泽中千年水脉隐匿军势,待妖族飞翼军掠过水面,阵启则水脉倒悬,千丈浪墙骤然合围,定叫其羽翼尽折于碧波之下!”
云潋布置好所有防线,终于稍稍松懈了一点。
虽然南瞻有核威慑,但是妖庭的军事实力不容小觑,且未有退兵的迹象,反而在北境冰原边缘增派了斥候,似在试探人族防线虚实。
她是万万不敢掉以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