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简直是对“玩珠人”尊严的践踏！
云潋越想越气，拂袖坐到案前，抿唇凝思。
她识海突然亮起一道炽光，一柄光芒凛冽的长剑自识海深处破空而出，剑意凛然。
人皇剑悬于案上，剑鸣清越，“你在这里做什么？”
云潋心生喜悦，“前辈，您终于肯出来见我了。”
人皇剑身微颤，清冷剑意中透着几分无奈：“你已是天帝，还见我做什么。”
云潋微蹙眉头，“前辈此话何意？我虽执掌九霄，却也是人族之主，前辈既是人皇剑，自然该与朕同心。”
人皇剑发出一声轻蔑的嗡鸣，“云潋天帝，我是人皇剑，非天帝剑。
你如今高高在上，眼中只有天规天道，如何还将人族苍生放在心上？”
云潋皱眉，自从她重登天帝之位，人皇剑就沉寂至今，直到今日才肯显露真容。
她怔然，“朕总不能让异族执掌天命，令人族匍匐于妖庭脚下！”
到那时，再清高地说人族不需要所谓的“天庭庇护”，不过是自欺欺人。
周天星斗，银河星轨，天道命途，皆在妖族手中，人族便如砧板之肉，任其宰割。
人皇剑锋微垂，似在叹息，“我并非质疑你的初心。”
云潋更是觉得茫然，她执掌人皇剑近百年，与之一直心灵相通，近来却渐生隔阂，仿佛剑灵在审视一位陌生的君王。
人皇剑声音低沉，“你以权谋置换安宁，以妥协换取喘息，这确是帝王之术，却非人皇之道。”
云潋听得出人皇剑话语中的失望，可她自认为自己重返九霄后做得不错，于是她挺直脊背，满怀信心，“朕推翻了天庭旧制，废了灵根合法流通，给了南瞻部洲自治权，接纳了妖神，设立了轮值制，打破了仙妖壁垒，这难道不是最大的仁政？”
人皇剑身轻颤，剑鸣如泣，“你坐上了九霄镇极座，重新成了天地共主。”
云潋疑惑，“天地共主是人族，有什么不好呢？”
人皇剑沉默良久，剑身寒光敛去，只余一声悠长叹息：“天地共主，意味着你要背负整个三界，而非仅仅守护人族。
你为了平衡各方势力，不得不将人族的利益置于天平之上，与妖、魔、神进行利益交换。”
云潋反驳，“前辈此言差矣，如今在南瞻部洲，人族不再受天庭欺压剥削，也不再受妖族肆意屠戮，安居乐业，这难道不是您曾期盼的盛世？”
人皇剑锋微颤，似在冷笑。
云潋话越说越快，“我还开通了凡俗修士晋升通道，他们可以公平地参与天庭选拔，不再因出身而被拒之门外。
神明在凡间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主宰，而是需回应万民祈愿的守护者。
若是神明失职，凡人还能光明正大地弹劾问责，甚至罢黜神位。
天庭正在变得越来越好，仙神不敢再肆意妄为，神权被关进了制度的笼中。”
人皇剑却在此刻发出刺耳的铮鸣，“没错，你修复了天庭，把它变得公平、包容、有效率。它变得完美，变得更通人性。”
云潋生气了，“既然是这样，你这阴阳怪气地指责又是做什么！”
人皇剑冷笑，“我指责什么了？我不是在夸你吗？你把它修得完美无缺，我哪句话，哪个字让你觉得我在指责你？！”
云潋怔住，剑灵那近乎癫狂的语调让她心头一紧，天底下，不，三界已经很少有人，或非人之物，敢如此直白地嘲讽于她。
哪怕有人胆大包天蛐蛐她，也不过就是躲在角落里腹诽她心黑手辣，或是讥她权欲熏心。
可人皇剑不同，它是与她并肩作战，共同抵御天庭与妖庭的本命神器，更是人族气运的象征。
如今，它连最基本的尊重都吝于给予，反而用这种近乎羞辱的坦诚，直接开口嘲讽。
云潋气得浑身发抖，“你究竟想说什么！你究竟想说什么？！
难道你觉得我做得还不够好？”
哪位天帝，能做到她这般地步？
主动将神明的权柄下放，让凡人有了制衡神明的力量？
她甚至冒天下之大不韪，硬抗住执掌时序锚点的晦明长老的警告，强行将震灵核爆珠留在南瞻部洲，以此作为凡人对神权的终极威慑。
人皇剑的剑鸣愈发凄厉，仿佛无数冤魂在哭嚎：“你给了凡人屠神的刀，却未给他们握刀的勇气与智慧！
你建了一个名分上统御三界的天庭，这个天庭公正，体面，让所有人误以为，哪怕它有瑕疵，也值得被原谅，只需要改，而不是推翻！”
云潋怒极反笑，全身颤抖，语调几乎不稳，“那你究竟要我如何？！是要我亲手砸碎这刚立起的秩序，让三界重归混沌？
为了所谓的‘人族自立’，让亿万生灵继续无序厮杀？
还是说，你要让我，像帝辛一样，以卵击石，去撞那不可撼动的天道铁壁？”
“帝辛”二字如惊雷炸响，震得云潋与人皇剑都一时沉默。
云潋焦躁不安，怒喝：“你所谓的推翻，到底想推翻什么？
你知不知道，我建起来的这个秩序，如果被摧毁，会死多少人？！”
人皇剑沉默片刻，剑身震颤渐止，只余低沉嗡鸣：“我不是要你毁灭秩序，也不是让你走帝辛的老路。”
云潋心生委屈，被人皇剑否定，仿佛她这一腔孤勇，全成了错付。
人皇剑却在此刻收敛了锋芒，语气竟透出几分苍凉：“我要你看见，这秩序之下，凡人依旧在跪拜。
他们跪拜的不是你，而是那套看似公正、实则依旧由强者制定规则的游戏。”
云潋心有些发凉，“前辈，您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帝辛想走向的那个世界，是不切实际的，代价是亿万生灵的涂炭。”
人皇剑低低叹了一声，“你身为天帝，可以换一批人、改一些令、杀一些权贵，但天庭本身作为三界最高权力中枢的结构，没有变。”
如果人皇剑没有遇到过帝辛，或许它看到如今的局面，已经很满意了。
但是，它曾被帝辛这样的人皇执掌过，怎能容忍这种换汤不换药的伪善？
而帝辛要做的是什么？
他要把整个“天庭”的概念都烧掉。
他说“神权不可凌驾于人伦之上”——也就是说，他不要“天帝”，不要“天庭”，不要“神在人之上”这个底层逻辑。
帝辛当年要打破的东西，云潋没有打破。
她只是把它修得更体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