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潋和帝俊又继续坐下来接着钓鱼。
只是此时两人都不大想说话。
帝俊是既烦躁又无奈。
人族就是这么优柔寡断!
什么都要讲究人情,讲究公平。
这世上哪来这么多的公平!
如果说,帝俊的帝王之路上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其中一项,确实是跟廷烨有关。
他这几千年从来不提廷烨。
东皇不让他提,伏羲也不让他提。
提了就是翻旧账,翻旧账就是动摇妖庭的根基——当年那个决议,是东皇拍板的,他只是没有阻拦。
他没有阻拦,就是默许。
默许了东皇斩下廷烨最后那百名族人的头,默许了伏羲独自承受封印廷烨的代价,默许了所有人把廷烨的名字从妖庭战史里抹掉。
他今天把这些话说给云潋听,是因为他意识到:妖庭已经不存在了,他不需要再替妖庭守这个秘密了。
他欠廷烨一个交代,但廷烨已经不可能接受他的交代了。
所以他只能把这件事交给云潋——她是现在还愿意听的人,也是还来得及做不同选择的人。
虽然他自认为,这件事,哪怕让云潋来做选择,一样无法做出完美的决定,终究要有人承担代价。
云潋握着鱼竿,湖面的风卷着水汽吹过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贴在颈侧,可她心里那团乱麻,却一点都没被吹散。
她终于明白,为何这么多年来,三界关于魔族的来历始终众说纷纭,为何凌烨与那四十二位散修共同抵御廷烨残魂作乱,与魔族死战,最后天庭却淡化战功,不予表彰,甚至阵亡英烈的姓名都未能载入三界功勋谱。
原来那不是遗忘,是刻意回避——回避一段天庭不愿承认的过往,是几代神祇藏在心底的罪孽。
那些被混沌魔气侵蚀的灵魂,曾经也是天庭的子民,是妖庭的战士,是自愿献祭自身以封印域外天魔的英烈。
他们本应被铭记,却被抹去姓名,被当作魔族剿灭,被后人唾骂千年。
难怪这场惨烈的战事明明是南瞻部洲抵抗侵略的正义之战,天庭却始终含糊其辞,只肯将那场血战定性为“地方性偶发冲突”,而不是定性为“异族入侵”的全面战争。
因为一旦承认了“异族入侵”,就必须回答一个更致命的问题——入侵者从何而来?为何而来?
而答案,就藏在妖庭那场不光彩的决议里。
云潋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把咬住鱼钩的又一条鱼拖出水面,银白的鳞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随即被她轻轻摘下钩,放入琉璃桶中。
“所以,你们选择让魔族来背这个锅。”她语气平静,“让那些被混沌魔气侵蚀的战士,变成三界共同的敌人,让后来的人可以心安理得地杀他们、恨他们、遗忘他们。”
帝俊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沉默了很久,久到湖面上的涟漪都平息了,才低声道:“你说得对。我们确实做了那个选择。
但你要知道,当年做出这个决定,是走投无路了。
域外天魔的封印一旦松动,整个三界都会崩塌,而我们手里没有第二种封印之法。
那些被侵蚀的战士,永远镇守混沌裂隙,以血肉之躯铸成最后一道屏障。他们自愿承受魔气侵蚀,换来三界苟延残喘的千年太平。”
云潋叹了一口气,“你们那时候,也无法彻底封印混沌裂隙吗?”
“不能。”帝俊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疲惫,“先天至宝的碎片已经用尽,天道法则的修补之力在混沌裂隙面前如同杯水车薪。
我们试过所有能想到的办法——用九转玄黄鼎镇压,用周天星斗大阵封锁,甚至请出过上古神祇的遗骨作为阵眼......都只能延缓,无法根除。”
“所以你们选择了最残忍也最有效的办法——让那些战士变成封印本身。”云潋的声音很轻。
帝俊道:“云潋,你以为朕是铁石心肠吗?朕当年若是心狠一点,将所有被魔气侵蚀的将领尽数斩杀,或许今日九幽魔域的疆域不会这么辽阔,需要防范的魔族数量也不会这么庞大。”
云潋明白了,混沌裂隙相当于源源不断地产生魔气的源头,如果仅仅是用神器镇压,混沌裂隙四周没有其他生灵,那么魔气只会在固定的范围不断累积,甚至有可能有域外天魔通过裂隙渗透进来。
但是这个范围是固定的,并且这些域外天魔与三界各族是泾渭分明的,只要不扩散,就还能控制。
可妖庭选择了另一条路——让那些被侵蚀的战士活着,让他们带着魔气去混沌裂隙之外建立防线,以自身为容器吸纳魔气,再以魔族之身镇守裂隙。
这样一来,魔气有了固定的去处,裂隙的扩散速度被大大减缓,但代价是这些战士彻底沦为魔族,被三界视为异类,永世不得回归。
“而你们,还要让后来者恨他们。”云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悲凉,“让三界众生以为,魔族天生就是邪恶的,天生就该被斩尽杀绝。”
“只有这样,那些战士的牺牲才有意义。”帝俊的声音低沉,“如果三界知道真相,他们就会对魔族心生怜悯,就会有人试图与魔族沟通,就会有人想要寻找让那些战士恢复原样的方法。
但混沌裂隙不会给他们时间。一旦有人动了恻隐之心,防线就会出现缺口,届时三界覆灭,所有牺牲都将付诸东流。”
云潋沉默了。
帝俊接着道:“朕现在还要说的是,你们现在面临的选择,比当年更艰难。”
“混沌裂隙的封印,已经撑不了太久了。”
帝俊皱眉,“当年,镇守混沌裂隙的妖庭将领,还是可以信任的,但如今,在九幽的魔族,已经是第三代、第四代了。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来历,只知道自己生来便是魔族,只怕他们更加认同那些从裂隙中诞生的纯粹魔族,而非那些被牺牲的先辈。
他们不会理解妖庭的苦心,只会将仇恨一代代传递下去。”
云潋冷笑,“妖庭的苦心?你们当年种下的因,如今结出的果,就是一群不知真相的魔族,敌我难辨的防线。”
帝俊没有反驳,只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所以朕才说,你们面临的选择,比当年更艰难。”
顿了顿,“真到了万难之时,不妨将整个九幽魔域,连同混沌裂隙一起,彻底封印、放逐到虚空之中。”
帝俊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让九幽成为一座巨大的坟墓,连同那些那些不知真相的后代,与裂隙本身,一并埋葬。”
云潋压抑着怒意,“陛下所虑极是,但晚辈如今既失混沌之核,人皇剑也离我而去。我如今就是个落魄的退休仙神,实在担不起这般重任。”
帝俊轻笑一声:“你若是真的担不起,就不配站在这里与朕说这些话了。”
说完,帝俊站起身,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跟我来。”
云潋没有动,只是抬眼看向帝俊的背影:“去哪里?”
帝俊没好气道:“你跟朕来就是,朕还能吃了你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