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镜外,玄枢并指挥动,星辉镜不断出现文字,文字列成一排,又按时间顺序排列,自星辉镜中浮现而出,钻入天衍镜中。
【季云潋出生在这里,一个叫中阳里的封闭村落,夯土围墙围住几十户农家。
她的父亲季长渊是淮水亭长,一个四十来岁的基层小吏,整日游荡在外,赊酒欠账,不事生产。
母亲鹿岚嫁给季长渊时还是十几岁的少女,从此在这个茅草土墙的农舍里操持一切——种地、织布、炊煮、养育儿女。
云潋自幼便随母亲在田间劳作。
她记得泥土沾满脚踝的粗糙感,记得火塘里呛人的浓烟,记得阿翁每次醉酒回来身上那股混杂着酒气和汗味的气息。
她还有一个弟弟季怀安,体弱,爱哭,总跟在她身后。
家里还有一位曹阿姊所生的庶兄季洵,比她大好几岁,沉默寡言,像是这个家中多余的人。
云潋不知道外面的天下正在崩塌。
帝国摇摇欲坠,徭役沉重,民怨沸腾。
她只知道父亲最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阿母说,他在县里当差,忙。
可云潋偶尔听邻舍闲谈,说淮水亭长整日与一帮游侠儿厮混,在酒肆赌坊里挥霍光阴,连亭长的差事也多半托给了旁人代管。
云潋并不懂那些,她只知道自己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和阿母一起舂米、劈柴、喂鸡,再赶着去田里拔草。
季长渊在砀山落草为寇,又起兵造反。
鹿岚带着两个孩子留在饶县,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云潋第一次意识到,她的父亲不再只是一个不着家的酒鬼——他成了朝廷追捕的要犯,也成了许多人追随的领袖。
天下大乱。
季长渊率大军攻入彭城,以为天下已定。
然而楚军主帅燕烈率精骑如狂风般杀来,数十万大军顷刻瓦解。
季长渊仓皇驾车逃跑,带着云潋和怀安。
楚军铁骑在身后追杀,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马车在泥泞的路上疯狂颠簸,速度不够,季长渊急了——
他把云潋推下了车。
女孩滚落在泥地上,摔得满身是泥,还没来得及哭,就听到马蹄声越来越近。
她以为是楚军来了,却看到驾车人贺叔勒住马,跳下去,把她和怀安一起抱回车上。
季长渊怒骂,拔剑要砍贺叔。
贺叔不管,把两个孩子紧紧护在怀里。
这并非最后一次。
逃亡路上,季长渊又把她踹下了车。
又是贺叔,停下,把她捡回来。
泥水、冷风、父亲冰冷的目光,和那个不顾一切把她捞起来的人——这些画面刻进了云潋的骨头里,一辈子也没有消退。
不久之后,燕烈攻破饶县,季长渊的妻儿落入敌手。
云潋与母亲鹿岚、弟弟怀安一同被楚军俘虏,押入敌营。
人质的日子持续了两年多。
她住在简陋的营帐中,每天的恐惧不是会不会被杀——燕烈暂时不会杀她们——而是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母亲鹿岚变得沉默而坚硬,像一块磨去了所有柔软的石头。
云潋照顾弟弟,学着在困境中活下去,学着不哭。
直到后来,季长渊与燕烈议和,以土地换回了妻儿。
云潋回到父亲身边时,不再是个会哭闹的孩子,而是一个学会了察言观色、沉默忍耐的女孩。】
云晚皱眉,“玄枢,你......你写的这东西,确定云潋能正常长大?”
玄枢收手提腕,“这个剧本万无一失,已经有过前人的验证,只要按着节点走,云潋的命数就不会偏。”
他顿了顿,关键是,云潋这苟东西,正常的渡劫剧本,她不按照流程走啊!
只能给她安排点狠的,让她吃点苦头,她才会老实。
玄枢看了看自己呕心沥血的大作,满意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这一路坎坷,每一刀都砍在她心坎上,她若还能跳脱,我玄枢二字倒着写。”
云晚看着玄枢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玄枢斜眼看了云晚一眼,嗤笑一声,“怎么,你还真以为我是胡编乱造?这剧本我推演了不下百遍,每一处转折都卡在她命格最脆的节点上。
你看——马上到她父亲被通缉,未婚夫退婚那一段了——”
柳谦之,饶县县令之子,与云潋自幼定亲,两家早有婚约。
可就在季长渊被通缉的消息传回饶县后,柳家连夜登门,退婚书、聘礼清单一并送回,连饶县县令与季长渊的旧谊也一并撇清。
季云潋看着那封退婚书被递到母亲手中,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安静地接过那封退婚书,折好,放进袖中。
天衍镜外,云晚眉头皱得更紧了,忍不住与玄枢说:“玄枢,你太多此一举了,云潋根本对情爱不感兴趣,你安排退婚,对她来说,恐怕还不如少一顿饭来得难受。”
玄枢却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笃定:“你不懂。如今云潋最在意的不是情爱,而是尊严。
退婚这件事,不是伤她的心,是折她的骨。
她可以不在乎柳谦之,但她不能不在乎,季家被踩在脚下。她可以咽下委屈,但咽不下轻贱。”
云晚还是坚持:“你太浪费时间了,赶紧推进主线,她需要的是力量,不是这些琐碎的羞辱。”
玄枢动气了,“云晚,我尊重你的身份和地位,但是你也不能这样污蔑我曾为执掌命簿的南斗星宫宫主的尊严。”
杨延敏看了玄枢一眼,忍不住插嘴:“玄枢,你真的太浪费时间了,赶紧推进主线吧,这种狗血剧情,对云潋来说真的没什么意义。”
玄枢大受打击,“她怎么能这样冷血,这退婚可是正常人最刻骨铭心的羞辱之一,她难道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云晚:......过分,我跟延敏说的,明明是同样的意思,怎么她说一句你就当圣旨,我说一句你就动气?
柳谦之连夜自书院赶回饶县,在季家门前等了整整一夜。
终于等到季云潋打开木门,他上前一步,声音沙哑:“云潋,我......并非本意,是父亲逼我。”
季云潋抬眼看他,笑了笑,“柳家哥哥,不必解释。退婚书我收下了,往后各自珍重。”
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没有怨恨,仿佛他们青梅竹马的情谊不过是儿时一段寻常记忆。
柳谦之怔在原地,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忽地涌上心头,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云潋,我们不分开,我们,我纳你为妾,我护你周全,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云晚已在天衍镜外气得跳脚:“这个蠢货!他以为纳妾是什么恩赐吗?云潋,给我狠狠扇他!”
玄枢却按住云晚,喝道:“柳谦之一个文弱书生,能有什么办法,这是唯一能保全她的法子,他已是拼尽全力了。”
又忍不住眼眶泛红,“这对苦命的鸳鸯啊~~~”
云晚:......
季云潋闭目,忽地轻笑,柳谦之心头一喜,“云潋,我保证,我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我会用一生来弥补你。”
季云潋缓缓抬头,“心肝脾肺都值钱,合成了你这不值钱的东西!你的一生,是什么很值钱的东西吗?”
她猛地一甩手,大喊一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今日之辱,我季云潋记下了!
他日再见,你柳谦之,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柳谦之脸色煞白,踉跄后退两步,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季云潋已转身回屋,木门“砰”地合上,将他的身影隔绝在外。
天衍镜外,云晚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