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斥候来报:燕烈亲率大军,已过陈留,正朝荥阳方向开来。
消息传到城中,气氛骤然紧张。
云潋站在议事厅中,听着萧元辅和诸将商讨防御部署。
那些军事术语——什么“左翼包抄”“右翼牵制”“垒壁纵深”——她虽然没学过,但是,她好像天生就会。
她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城防图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图上游走,仿佛在丈量什么。
萧元辅注意到她的动作,顿了顿,问:“小姐在看什么?”
云潋抬起头,“我们不从正面迎敌。”
她手指点在城防图的一处,“这里,荥阳西北三十里,有一片芦苇荡,入秋后水浅泥深,人马难以快速通过。
若燕烈大军走官道,必绕不开此处。
我们可提前在芦苇中埋伏一支轻骑,待其前锋经过时,从侧翼杀出,不必恋战,只烧其粮草辎重,扰其阵脚。
燕烈素来刚愎,受此一击,必会急于报复,前锋一乱,中军便难稳住阵脚。届时我们再以主力正面迎击,两翼夹击,便可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萧元辅闻言,目光在城防图上凝了一瞬,随即缓缓点头:“芦苇荡地势低洼,秋日泥泞,燕烈若急于推进,必不会派斥候细探浅滩虚实。殿下此计,正合兵法‘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之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轻骑需选熟悉地形的本地老兵带队,芦苇深处暗沟交错,稍有不慎便会陷入泥沼。”
云潋点头:“正是。所以领兵之人,须得是荥阳本地人,最好曾在芦苇荡中打过猎、摸过鱼,知道哪片泥能走、哪片水能藏人。”
她说着,目光转向厅中一名中年校尉,“张校尉,你便是荥阳本地人,可愿担此任?”
张校尉一愣,随即抱拳沉声道:“末将自幼在芦苇荡里摸爬滚打,闭着眼也能带兄弟们绕进去。殿下放心,末将定不辱命!”
云潋微微颔首,目光又落回城防图上,“那便如此定下。张校尉,你今夜便去挑选人手,备好火油、硫磺,明日入夜前完成埋伏部署。
记住,只烧粮草,不恋战。
火起即撤,沿芦苇荡东侧浅水区退至三里外的土坡,那里会有人接应。”
会议结束后,萧元辅单独留住了她。
“小姐,”萧元辅斟酌着措辞,“燕烈此来,必是冲着您来的。他听说您收拢残兵、坐镇荥阳,自然要将您这个‘后患’一并拔除。”
云潋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顿了顿,“燕烈要打,那就打。荥阳城在,我在;荥阳城若破,我与我阿父同死。”
燕烈的大军在三日后抵达荥阳荥阳城北三十里外。
斥候飞马来报:“燕烈前锋已过芦苇荡,未遇伏击,正加速向荥阳推进。”
云潋闻言,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 “未遇伏击?”
她重复了一遍,“那便对了。”
她站起身,“张校尉的伏兵,不会在芦苇荡入口动手。”
她转身,“传令下去,城门紧闭,守军上城,弓弩手就位,擂石滚木备齐。”
云潋站在城楼上,第一次亲眼看到燕烈行军。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营帐连绵数里,旌旗如林,在风中翻卷成一片黑色的海洋。战马的嘶鸣声和士兵的操练声混在一起,隔着三十里地,依然隐隐可闻。
她扶着城垛的手指微微收紧。
贺婴站在她身侧,低声道:“殿下,楚军的声势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大。”
云潋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片黑色的营帐,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
良久,她开口:“声势再大,粮草烧起来的时候,也不过是一堆灰烬。”
她转身看向贺婴,“传令张校尉,今夜子时点火。”
“是。”贺婴领命而去。
云潋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敌营,转身走下城楼。
她回到议事厅,摊开城防图,指尖在荥阳城西侧的一处暗门位置点了点。
“樊将军,子时点火,燕烈必乱。届时西侧暗门打开,你带一队轻骑,趁乱出城,绕至敌营后方,专斩传令兵与火头军。”
她指尖一划,“只斩不追,斩完即回。
燕烈军令不通,粮草又断,便是铁打的营盘,也撑不过三日。”
樊勇抱拳:“末将明白!”
夜色如墨,荥阳城头灯火尽熄,只有几盏暗灯在城楼角落闪烁,像是困兽的眼睛。
子时将至,城西暗门后的轻骑已勒紧缰绳,马嘴衔枚,蹄裹厚布,只待火起。
云潋站在暗门内侧,一手按在冰冷的门闩上,耳中捕捉着北风送来的每一丝声响。
忽然,北面天际泛起一线暗红,随即轰然炸开——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烧成橘色。
云潋眸中映着那片火光,“开了。”
她低声说,随即猛地拉开暗门,“樊将军,出发!”
轻骑如暗流涌出,马蹄踏在湿土上无声无息,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云潋目送他们远去,随即转身登上城楼,目光紧锁敌营方向。
火光已从芦苇荡蔓延开来,火舌舔舐着营帐的边缘,风助火势,迅速向主帐方向蔓延。
燕烈的军队开始骚动,传令兵的呼喊声被烈焰吞噬,战马嘶鸣声此起彼伏,营帐间人影乱窜,像被捅了的蚁穴。
云潋紧张地盯着那片火光,指尖在城垛上轻轻敲击,计算着每一息的时间。
城下,樊勇的轻骑如鬼魅般切入敌营边缘,刀光在火光中一闪,专挑那些试图组织反击的传令兵下手。
三息之间,已有五名传令兵倒地,敌营的指挥系统彻底陷入瘫痪。
罗睺站在主帐前,望着四处蔓延的火光和混乱的军阵,脸色铁青,“传令!各部就地结阵,不得慌乱!”
他的声音在烈焰中显得苍白无力,传令兵倒下后,命令根本无法传递。
他猛地抽出佩剑,砍翻了身边一个乱跑的校尉,厉声道:“再有擅动者,斩!”
话音未落,又一道火光从粮草营方向冲天而起,热浪裹着焦糊味扑面而来。
罗睺瞳孔骤缩,那处是他囤积半月粮草的重地,这一烧,他这仗便再打不下去了。
这一战,关中王长女季云潋以两万残兵,硬生生拖住了燕烈十万大军三日,更在第三夜以火攻断其指挥,逼得燕烈不得不撤军西退。
季云潋以少胜多,名扬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