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长渊步入城门时,浑身泥泞,面色灰败。
城中的将士忙上前搀扶,他却一把推开,挺直了腰板,目光扫过四周,沉声道:“本王无恙,不必惊慌。”
他强撑着走进府衙,换了一身干净衣袍,又恢复了往日那副威严模样。
萧元辅听到季长渊平安归来,匆匆赶来,一见面便拱手道:“汉王平安归来,实乃天佑关中。”
季长渊摆了摆手,神色疲惫却强撑着威严:“萧兄不必多礼。本王此番虽受些折辱,却也算探清了燕烈的虚实。”
萧元辅闻言,敬佩道:“汉王身陷敌营,仍不忘为关中谋划,实乃我等之幸。”
季长渊微微颔首,目光却有些飘忽,“如今本王既已归,当务之急是整顿城防,安抚民心。燕烈虽放我归来,必不会善罢甘休,须防他卷土重来。”
萧元辅点头称是,又低声道:“汉王无需太过忧虑。云潋这两年,将关中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民心军心皆已归附。她虽年少,却比许多老成之人更懂得权衡之道。”
季长渊闻言,目光微动,却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云潋毕竟年幼,许多事还需我们这些老家伙来把关。萧兄,你且去传令,让各营将领明日一早来府衙议事。”
萧元辅应声退下,季长渊独自坐在厅中,轻啜茶盏,目光沉沉。
他自然知道云潋这两年做得不差,可越是如此,他心中便越是警醒——这丫头,羽翼渐丰了。
他放下茶盏,但是,她有一个天然的弱点——那就是,她是季长渊的女儿,只要季长渊还在,她就不能越过他这个父亲,独揽大权。
众将领齐聚议事厅,季长渊端坐主位,神色沉稳。
他环视一圈,缓缓开口:“本王不在的这些日子,诸位辛苦了。云潋虽年幼,却能将关中治理得井井有条,本王甚感欣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不过,本王既已归来,自当亲自执掌大局。云潋毕竟年轻,还需多加历练。”
此言一出,厅中诸将面面相觑,却无人应声。
季长渊等了片刻,见无人附和,面色微沉,又道:“怎么,诸位觉得本王所言不妥?还是说,你们觉得本王已不配再执掌关中?”
一名将领起身拱手道:“汉王言重了,末将等绝无此意。只是云潋小姐这两年来,确实为关中殚精竭虑,若骤然收回大权,恐寒了将士们的心。”
季长渊眉头微挑,目光沉沉地看向那将领,半晌才缓缓道:“本王自然不是要收回她手中的权力,只是一人独断,难免有失偏颇。本王与她,父女同心,共治关中,方为上策。”
他话音未落,目光已扫向方才开口的将领,“张将军,你方才所言,是担心本王会亏待自己的女儿?”
那张将军,正是云潋与燕烈第一次交战,被派去芦苇中埋伏的张校尉,如今已是张将军。
他原是荥阳本地人,季长渊与他并没有太多交集,更何况,季长渊已被关押两年。
此时在这么多将领中,竟能直接喊得出他的姓氏。
张将军心头一凛,连忙低头抱拳:“末将不敢。末将只是觉得,云潋小姐这两年来,确实为关中付出了许多心血,若骤然收回大权,恐将士们心中不安。”
季长渊闻言,目光微沉,却没有立刻发作。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张将军面前,负手而立,语气却愈发温和:“张将军所言,本王岂会不知?
云潋是我女儿,她为关中做的每一件事,本王都看在眼里。本王归来,不是为了夺她的权,而是为了替她分担。
本王被囚两年,关中能稳如泰山,云潋功不可没。
本王不会亏待她,也不会亏待诸位。”
他话音落下,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恳切:“诸位随我季家出生入死,本王铭记于心。从今往后,关中上下,同甘共苦,本王必不负诸位。”
众将领闻言,神色稍缓,纷纷抱拳应道:“愿随汉王,共图大业!”
季长渊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看向云潋,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与复杂,“云潋,你随我来书房,我有话与你说。”
云潋应声,跟在季长渊身后进了书房。
书房门合上,季长渊负手立于窗前,背对着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我父女,已有两年未见。你长大了,也变了许多。”
云潋垂眸,又抬头看向他,语气恳切:“父亲被囚两年,女儿日夜忧心,只盼父亲平安归来。
如今父亲安然回府,女儿心中欢喜。”
季长渊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似笑非笑:“本王的好女儿,这两年,为父也是日日夜夜都挂念着你。”
两人都不打算翻旧账。
云潋自然知道自己那时将他踢下马车做得不大光彩,季长渊也清楚自己当初是先将云潋推下马车在前,所以此刻父女二人心照不宣,谁也不提那桩旧事。
两人暗暗撇嘴,面上却都挂着温和的笑意,仿佛这两年来的隔阂从未存在过。
季长渊走到书案前坐下,抬手示意云潋也坐。
云潋笑意盈盈,依言落座。
季长渊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却透过氤氲热气,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儿。
季长渊在淮县就是四处游荡的闲汉,但是他有一个很少人能掌握的本事——识人。
他在彭城这两年,虽然很少跟燕烈接触,但是这些少量的接触中,他能在燕烈非常克制的言行举止里,看出此人极其在意他女儿。
如果是正常的父亲,就该怒骂燕烈这不知好歹的东西,竟敢觊觎自己的女儿,并且能在觊觎自己女儿的同时,还对她父亲这般无礼!
一般的老丈人到这里,都自觉丢人,不愿再提这门亲事。
可季长渊不是一般的老丈人,他看出燕烈对云潋的心思,便觉得这是一张好牌。
季长渊放下茶盏,忽然笑了:“云潋,你与燕烈,究竟是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