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谯沛集团(曹氏宗亲、曹操旧部武将)势力最大,跟着曹家打了几十年天下,骄矜跋扈,尾大不掉;
司马懿、陈群为首的世族新贵正在崛起,与谯沛集团互相角力;
而河北世家作为老牌望族,却被排挤在核心权力之外,一直憋着口气。
曹丕想坐稳龙椅,就必须玩平衡。
他既要用谯沛集团巩固兵权,也要用世族新贵打理朝政,更要安抚河北世家,稳住北方的地方根基。
云潋要做的,就是让河北世家变得“更有用”,也“更不好惹”。
她通过甄氏递话,让河北世家在朝堂上主动配合曹丕的削藩、整军政令。
比如曹丕要解除青徐臧霸的兵权,河北世家就联名上书支持,摆出“深明大义、拥护皇权”的姿态;
曹丕要推行九品中正制,河北世家就率先响应,举荐人才,给足新帝脸面。
投桃报李,曹丕也不得不给河北世家让出一部分利益:地方郡守的位置、太学的博士名额、盐铁专营的部分权限......这些权力看似细碎,却像水银泻地,一点点渗进曹魏的基层治理里。
曹丕不是没有察觉。
崇政殿的深夜,他曾指着河北各州郡的官员名册,对郭女王皱眉道:“这半年来,中山、常山、清河几郡的属官,大半都是河北世族子弟。”
郭女王立在一旁,轻声道:“臣妾也听内眷们说,近来甄夫人与各家夫人走动颇勤。只是都聊些宗族内宅的事,没碰过前朝半句。”
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客观陈述。
她知道曹丕的性子,越是诬陷,越容易引他反感;把事实摆出来,让他自己去猜、去疑,才最有效。
曹丕指尖叩着名册,沉默了许久。
他当然想过敲打甄氏,想过把她再送回邺城,眼不见为净。
可转念一想,河北世家近来确实安分,配合政令,安抚地方,没给他添半点乱。
若是因为这点“内宅往来”就苛责元配、打压甄氏,反倒会寒了河北世族的心,逼得他们倒向其他派系,得不偿失。
更重要的是,他抓不到甄氏干政的实据。
她自始至终都待在宫里,管的是孩子、宗庙、宗族善事,连外臣的面都没见过。
所有的联络都在内帷,所有的利益交换都在规则之内。
你说她结党?她没拉拢过一个朝臣;
你说她干政?她没递过一句政见。
“随她去吧。”曹丕最终合上册子,语气平淡,“内宅妇人,管管宗族琐事,掀不起什么风浪。
只要她安分守己,不碰前朝兵权,便由着她。”
腊月廿八,太庙年终大祭。
云潋作为原配夫人,站在宗室女眷的首位,主持内祭。
她一身素雅祭服,举止端庄,连太常寺的老儒都暗暗点头。
祭祀结束后,她又按着规矩,一一接见各州郡来京的世族命妇,温言细语,妥帖周全,半点错处都没有。
曹丕站在殿外的廊下,远远看着她。
雪光落在她身上,衬得她眉眼温柔,周身却像蒙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看懂过她。
从前在邺城,他以为她是温顺柔弱的菟丝花,需要他护着;
可现在,她站在那里,明明笑着,明明温和,他却隐隐觉得,她已不再是那株依附他而活的藤蔓,而是一棵扎根深土、风雨难摧的树。
他有猜忌,有不悦,有帝王被冒犯的不悦。
可他更有权衡。
杀她容易,一杯毒酒的事。
可杀了她,甄氏一族会怎么想?河北世族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说他?
杀元配,寒世族心,坏自己的孝名与仁名,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留着她,反而更有用。
她安分,甄氏就安分,河北世族就安分。
她是拴住河北世家的那根绳子,只要她在,这股势力就不会彻底倒向别处,就能为他所用。
“陛下,该回宫了。”内侍轻声提醒。
曹丕收回目光,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淡淡的吩咐:“甄氏协理祭祀有功,赏锦缎十匹、玉璧一双。
年后......让她多去陪陪太后。”
这是安抚,也是试探。
赏她,是肯定她的本分,也是安抚甄氏与河北世族;
让她去陪太后,是把她放在卞太后眼皮子底下,也是看看她会不会借机接触更多宗室与朝臣。
云潋接到旨意时,正对着窗棂剪腊梅。
她听完内侍传旨,温顺谢恩,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内侍走后,天衍镜才叹道:“他开始防你了,却又不得不抬举你。你把他的心思算得透透的。”
“不是算得透,是同类最懂同类。”云潋把剪好的梅枝插进瓷瓶,语气平静,“他是帝王,万事讲利弊。
只要我手里的筹码够重,重到杀我的代价远大于留着我的代价,我就永远安全。”
她要的从来不是他的爱,甚至不是他的信任。
她要的是他的“投鼠忌器”,是他权衡利弊后的“不敢动”。
爱会消散,信任会崩塌,只有利益与制衡,永远牢固。
窗外的雪又落了下来,覆盖了洛阳宫的朱墙碧瓦。
云潋站在窗前,望着漫天飞雪,眸底深不见底。
黄初元年的冬天,就这样过去了。
曹丕走到长乐宫偏殿门口时,正看见云潋坐在廊下翻看一卷书册。
她看得专注,连他走近都没察觉,直到内侍轻咳一声,她才抬起头来,抬眼间,肌肤莹润,目若寒星,仿佛漫天的雪光都落进了她眼底。
她怔了一瞬,随即起身见礼,动作从容不迫:“陛下来了。”
目光落在她脸上的刹那,曹丕有极短的失神。
看着她光洁的额头、细腻的侧脸,他会生出一丝极隐秘的难堪。
他比她小四岁,如今却看着比她苍老数岁。
这些年他熬的夜、算的计、担的惊、受的怕,全刻在了脸上;而她困在邺城后院,不问世事,反倒留住了容颜。
这种不同步的人生,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两人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他在权力的泥沼里厮杀,满身戾气;她在深宅的静好里度日,不染尘埃。
曹丕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目光却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是想从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容上,找出几分久别重逢的悸动或疏离。
这样美的一个女子,属于他,他却只能冷落,远离。
愧疚翻涌的瞬间,他立刻用冷漠裹住了自己。
眉峰微蹙,眼神冷了几分,刻意摆出帝王的疏离姿态,甚至会微微侧过脸,不与她对视。
这是他的本能防御:越在意,越要装得不在意;越愧疚,越要表现得理直气壮。
他不能让她看出半分心软,不能让她觉得还有转圜的余地——在他的逻辑里,断了她的念想,让她安安稳稳在邺城过完下半辈子,才是真的对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