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对不起,她太想做天帝了 > 第769章 用曹操半辈子的军功,补他威望不足的短板。
  甄云晚好奇,“这么简单?”
  甄宓一身霜紫色暗纹常服,襟袖只绣极淡的云纹,不饰金玉珠翠,仅一支素银盘龙簪绾住高髻,几缕碎发垂在颔边,衬得脖颈莹白如陈年寒玉。
  案上层层叠叠摊着旧宫三百宫人廪禄册、冬季炭薪布帛分配账、太庙岁末祭祀的荐新仪轨,还有数份自洛阳递来的文书——宗室王侯过境拜谒的安排、各郡国进奉贡物的清点、地方官谒见旧宫的礼制章程。
  这座被新都抛在身后的宫苑,事务细碎繁杂,又处处牵扯着新都的目光,分寸半分错不得。
  甄宓认真翻看着那些文书,指尖划过每一行数字和批注,偶尔提笔在册子上添一两句备注。
  “嗯,就这么简单。”
  她一边翻着手里的册子,一边淡淡开口,“他若是真的厌弃了我,反倒好处理,他留我在此,只是冷遇,这恰恰说明我对他来说,仍旧有分量。
  他放不下我,也放不开手,只好把我放在一个他看得见、够得到、却又不会搅动前朝后宫的地方。”
  甄云晚歪着头想了想,“那岂不是说,他对你还有情意?”
  甄宓闻言,轻轻放下手中的册子,目光落在窗外飘落的雪上,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浅得像落在雪地上的月光:“情意?怕是连他自己都分不清那是什么了。”
  甄云晚有些不解,追问道:“那你还这般笃定他舍不得你?”
  甄宓转回头,唇角浅浅一勾,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他若不是对我存了些自己也不敢明说的心思,何至于把我安置在邺城,不敢带到洛阳,又不肯彻底放手?
  他若没有情谊,怎会因我说了怨言,就冲动赐死?
  他的凉薄、他的猜忌、他的不肯低头,本质上都是另一种形式的在意。
  他那么在意史书留名,若是真的毫不在意,大可废置冷宫,大可不闻不问,何至于非要赐死,在史书上留下这么臭不可闻的一笔?”
  甄云晚听得有些发愣,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他待郭女王又是怎样?”
  甄宓继续处理手中的文书,语气波澜不兴:“郭女王是他用得顺手的一枚棋子,同他绑在一根绳上的盟友,是支撑他行至今日的一根拐杖。他感激她,信任她,却绝不会为了她而突破自己的底线。”
  甄云晚又有些不解,“可是她没有子嗣,没有根基,曹丕就不担心自己百年后郭女王会被人清算吗?”
  甄宓漫不经心继续处理手里的文册,“有子嗣是风险,无子嗣才是安全。
  若是郭女王有子嗣,曹丕反而会立刻猜忌、立刻打压,绝不会让她执掌六宫,怕她为了儿子争储,搅乱后宫,动摇国本。
  郭女王寒门出身,无子嗣,无外臣支持,手里只有后宫庶务的管理权,还是曹丕给的。
  曹丕一死,她的权力自动归零,就是个普通的先帝太妃,连自己的宫务都要看太后的脸色,根本掀不起任何风浪。
  这样一个毫无威胁的人,清算她有什么意义?
  真要清算,也是她自己不守规矩、越界找死,那也是她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
  甄云晚惊呆了,“曹丕连这个都想得这么远?”
  她顿了顿,“那他是不是所有事情,都算计得明明白白的?”
  甄宓终于停下笔,抬起头来,眼底难得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你以为夺嫡上位的人,哪个不是走一步看三步?”
  要不然,曹丕也不至于夺嫡路上被磋磨的满身的风霜,整个人骨子里都透着股病态的谨慎与疏离。
  甄云晚心头一跳,想起那些年曹丕对甄宓的若即若离,“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甄宓低头笑了笑,“给他上书,解决他最头疼的事。”
  甄云晚多了一句嘴,“什么事?”
  “增强他称帝代汉的正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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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邺城宫的奏疏比往日迟了一日递到洛阳。
  不是惯常的宗庙宫苑月报,是单独加封的密奏,封泥上是甄氏私印,写明“陛下亲启”。
  曹丕捏着那卷绢帛,眉峰先自蹙起。
  后宫不干政,是他划下的铁律。
  甄氏从来恪守本分,连前朝官员的名字都不提半句,今日竟递上密奏?
  第一念便是警惕——是甄氏族人撺掇?
  还是邺城旧臣借后宫之口说事?
  他屏退左右,面沉如水地拆开封泥。
  绢帛展开,端秀的字迹映入眼帘,开篇便是“妾甄氏昧死顿首”,姿态放得极低,先把“干政”的罪自己认了:
  【妾身处后宫,职在中馈,本不当议论前朝政事,干犯国典。然伏见陛下受禅践祚,新朝初立,四海观瞻,正统所系,实为根基之重。妾日夜思之,有愚见数条,不敢自匿,昧死上闻,惟陛下垂听。】
  曹丕指尖微顿,没立刻往下看。
  先认罪,再进言,半分不越矩,半分不逞强。
  倒不像有人撺掇着要权的样子。
  他沉吟片刻,目光继续落下去。
  【一曰追尊定统,以承三代之业
  汉末丧乱,九州幅裂,生民涂炭。太祖武皇帝奋身许、蔡,举义兖、豫,扫平群雄,奠安北方,拯生民于水火,匡社稷于倾颓,其功赫赫,天下共知。今陛下承洪业,受汉禅,若止以魏王受终,似若神器暂寄,根基不厚。
  宜追尊太祖为武皇帝,定庙号,配南郊,将禅代之事,塑为「汉末大乱→太祖拯溺→陛下承天」三代相承之统。
  则陛下之位,非取之于汉,实承之于父,顺天应人,名正言顺,天下万民皆知所归。】
  曹丕握着绢帛的手指猛地一紧。
  这句话,直直戳中了他登基以来最大的心病。
  他靠禅代登基,看似水到渠成,实则底气不足——朝堂上汉臣侧目,民间“篡逆”的私议从未绝过,连地方郡守都有人暗怀观望。
  他想借父亲的赫赫军功压服人心,却只零散地想过“追尊”二字,从未梳理出这般完整的逻辑链条。
  不是“曹丕代汉”,是“曹氏三代救天下,天命归魏”。
  一句话,就把他的禅位,从权臣篡国的险路,拉回了“顺天应人、承父业以济民”的正途。
  用曹操半辈子的军功,补他威望不足的短板。
  这正是他要的。
  比郭女王替他算的那些人心账,格局要大上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