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心里对甄宓的认知彻底刷新了。
从前他对她,是结发夫妻的情分,是对她美貌的惊艳,是对她贤惠的感念,是对她共患难的愧疚,以及......他心底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爱慕。
前面她的表现最多就是“有格局”,但是,朝堂秩序她怎么会懂呢?
现在他知道了,她不是只能站在他身后等他庇护的女人,她能站在和他一样的高度,看江山,看规矩,看长远的风险。
他悄然生出一种敬重,比男女之情更沉,比夫妻之义更重。
他甚至闪过一个念头:或许以后,前朝的事,也可以听听她的看法。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下去了——后宫不干政是底线,他不能破这个例,哪怕是皇后,哪怕她有见识。
曹丕沉默很久,手指轻轻敲着膝头,像是在出神,又像是在盘算。
半晌才收回目光,看她一眼,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妇人之见,却也不算全错。”
甄宓微笑,她能看到这一点,是站在数百年家族传承的历史视角上,一代一代的智慧与教训堆积出来的清醒。
她不是比别人聪明,是比别人站得高。
她站在历史的维度上看自己,站在三代人的格局上看棋局,站在“规则制定者”的位置上看博弈。
中山无极甄氏,累世公卿,门生故吏遍布幽冀。
她从小看到的、听到的、饭桌上讨论的,就是这些东西:
哪家世族和哪家联姻了,背后是哪个州郡的势力在整合;
朝中哪个位置出缺了,该推谁上去,谁和谁又是同年、同门、同乡;
地方上的田产、佃户、门生,怎么经营,怎么在灾年稳住人心,怎么在乱世保住根基。
这些在普通人眼里是“朝堂政事”,在她眼里是“家事”。
她不需要刻意学,她是在这些东西里泡大的。
自从新朝王莽后,中山无极甄氏就低调起来了,不敢轻易站队,只求在乱世中自保,但求家族延续。
锋芒毕露是取死之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今天,她与曹丕这番关于郭女王的对话,已经是她能做的极限了。
再说下去,曹丕就要开始忌惮她了。
曹丕是文人的细腻敏感与帝王的偏执猜忌、睚眦必报拧在一起的极度矛盾体。
他极度自尊、极度记仇、极度敏感,私怨的优先级甚至常常高于政治利益,她太了解曹丕了。
方才那些话,点到“夺嫡时候的揣摩人心之策”为止,已经是她拿捏得最精准的尺度。再往前一步,便是触碰他心底那根最敏感的弦——越界的戒备,远先于认同。
现在他刚登基,对她的旧情又刚刚被唤醒,正是最念旧、最柔软的时候,她可不愿让这点暖意,被“甄氏女太过通透”的警觉冲散。
若是在他登基一年后,听到这番话,想到的就是“你深居中宫,怎么知道我和郭氏在御书房议军政密奏?是谁告诉你的?你身边有多少人在替你打探前朝消息?”
哪怕甄宓说的全是对的,“皇后主动点评妃嫔权责、议论帝王用人方式”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触碰了他的底线。
他不会觉得是“顾全大局”,只会觉得是“野心外露”:今天你能点评郭氏干政,明天是不是就要点评朝臣任免?
后天是不是就要插手储君安排?
她端起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话锋轻轻一转:“子桓,你名门出身,眼界本就比后宫妇人高了不知多少,如今你更是九五之尊,夺嫡功臣以富贵爵位回报,已算君臣相得,也是后世一段佳话了。”
顿了顿,“可出身眼界毕竟与你不同,你的精力也有限。”
曹丕放下茶盏,抬眸望她,此时,他的目光里已经有了些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那不是防备,也不是感激,更像是一种审视——重新认识一个人时该有的打量。
他紧绷的肩线先悄悄松了半分。
前一刻他还在斟酌怎么既守住礼法体面、又不亏郭氏多年功劳,甚至做好了和她辩上几句的准备,结果她非但没紧逼“干政”的错处,反倒亲手给他铺了最周全的台阶。
她把郭女王从“干政妃嫔”的位置,轻轻挪到了“夺嫡功臣”的定位上;把他私下倚重后宫的私心,包装成了“君臣相得”的美谈;
最后落点在“后世佳话”——精准踩中了他最在意的东西,他最怕后世评他“偏私”“昏聩”,她一句话就把一件极易招骂的事,圆成了有情有义、有规有矩的帝王轶事。
震动过后,是彻骨的清醒。
他瞬间懂了她没说出口的后半截话:正因为精力有限,才更不能把心力耗在后宫私议上;
正因为眼界不同,才更要走朝堂公议的正道。
夺嫡的时候,是“术”的较量,拼的是人心算计、出奇制胜,小圈子议事高效、隐秘,郭女王刚好擅长这个;
可治国是“道”的博弈,拼的是制度格局、人心向背,需要的是满朝文武集思广益,是州郡牧守各尽其责,再靠后宫小圈子,就是因小失大。
他之前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习惯了,也贪恋那份省心——和郭女王议事,不用扯皮,不用解释,彼此一点就透,比和外朝那些老狐狸周旋省力太多。
可她这句话点醒了他:省力的路,往往是最容易走偏的路。
帝王的精力,不该花在怎么用权谋驭人,该花在怎么建制度安天下。
“宓儿,”他忽然唤了她一声,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你这话,是想让我放手让郭氏回后宫,不再插手朝堂议事?”
甄宓微微一笑,“从龙之功,若是男子,可封侯拜相,可若落在女子身上,却只能困于后宫,实在是可惜了。”
她轻轻放下茶盏,目光温润如水,“臣妾并非要陛下冷落郭氏,只是这天下初定,百废待兴,陛下若将心力耗在后宫权衡之上,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甄宓不恨郭女王,也不讨厌郭女王。
说句实在话,她甚至感激郭女王。
夺嫡那十几年,最凶险的时候,是郭女王替曹丕挡在前头,把那些腌臜事都揽到自己身上,才让曹丕能腾出手来布局。
甄宓面上表情不变,心里头却道:“这些事她能做的,我却是不能做。她为你做这些夺嫡权谋的脏活儿,你能信任她。我替你做,你现在却是会忌惮我,你只会觉得我深不可测又心狠手辣。”
她没说出口的话,在心底转了个弯便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