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神采奕奕,眉目张扬,忽然觉得有趣,“让我想想,她没有子嗣,却觉得自己没做皇后是委屈了她,为了什么啊?”
她失笑,“总不能是爱你爱得不可自拔吧?”
这几句话一出,像是被人抬手一巴掌,精准扇在他最自欺欺人的地方。
他私下里无数次给郭女王的后位许诺找理由:她懂他、她陪他患难、她是灵魂知己、她要的从来不是名分。他把这些话说给自己听,说给郭女王听,说得久了,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可她轻飘飘一句反问,就把那层精心糊的窗纸,捅得稀碎。
总不能是爱你爱得不可自拔吧。
带着笑意的反问,像根细针,轻轻一扎,就破了他所有的自我感动。
他下意识想反驳,想说“郭氏不是那样的人”,想说“她与朕是患难之情”,可话到嘴边,居然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他自己心底深处,不是没有过一丝清明:郭女王出身寒微,无依无靠,不拼后位,拼什么?
难道真的拼虚无缥缈的爱情?
他不肯承认罢了。
如今被甄宓笑着点破,难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耳根一直烧到下颌。
他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帝王的尊严让他不能无话可说。
他冷声道:“你懂什么。”
还是这句辩解。苍白,无力,重复了无数次。
他自己都觉得腻了。
她乐不可滋,哈哈大笑,“天天做完后宫的公务,回到寝殿还要伺候你,听你喋喋不休地吐槽,顺着你的脾气哄你开心,难道你们是真爱?”
曹丕被她这连珠炮似的调笑堵得面皮发烫,半晌,他将枇杷膏往案上一搁,怒道:“甄宓!你今日是存心要与朕过不去不成?”
她笑得越坦荡,曹丕的脸越沉。
这辈子,从来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这样笑。
朝臣敬畏他,姬妾怕他,连郭女王与他议事,都是谨言慎行,察言观色。
现在甄宓在他面前,笑得前仰后合,毫无顾忌,笑他看重的人,笑他藏的私心,笑他自以为是的帝王权衡。
一股恼羞成怒的火气“腾”地窜上来,却没地方撒。
他没法斥责她“失仪”——因为她笑的是实话。
他没法拂袖而去——那样反而显得他落荒而逃。
他只能硬生生坐在那里,浑身紧绷,下颌线绷得像刀刻,周身气压低得能冻住人,却拿她的笑一点办法都没有。
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她能笑成这样,说明她根本不在意了。
要是还在意,她会哭、会闹、会争风吃醋。
只有彻底放下了,才会像听个笑话一样,笑着调侃他的这点私事。
这个认知,比她的嘲讽还伤人。
甄宓见他真动了气,反倒收了笑,慢条斯理地替他理了理衣襟,语气软下来:“臣妾哪敢与陛下过不去?
不过是心疼陛下——您上朝要听朝臣争执,下了朝仍然要与郭贵嫔谈论朝政,您就没想过让自己过些轻松快活的日子?”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淡漠,只是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后宫之事,自有朕的考量。轮不到你置喙。”
还是帝王的口气,还是命令的语调。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话有多虚。
他甚至不敢回头看她,怕看见她眼里的笑意,怕看见她眼底的通透。
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很轻,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他的心脏。
他忽然就慌了。
以前她哭,他可以哄;她闹,他可以压;她要走,他可以强留。
可现在她笑着,看透了他,放下了他,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赢了一辈子,争了一辈子,什么都攥在手里。
此刻却第一次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指缝间,一点点溜走。
而他,抓不住。
她笑着说:“我当然知道,你不爱她。”
曹丕脸上的冷意瞬间僵了半寸,“朕不爱她?”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问,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被戳破心事的猝不及防。
他一直给自己找理由:郭氏是患难知己,是灵魂共振,是他在刀光剑影里唯一能卸下防备的人。
他骗自己这份情分重过名分,重过世族眼光,重到值得用后位去偿。
可被甄宓轻飘飘一句话戳穿的瞬间,他心底最深处那点自己都不敢碰的清明,猛地醒了。
他爱吗?
他习惯她的智谋,依赖她的判断,感激她的陪伴,亏欠她的付出。
可这些是爱吗?
甄宓慢条斯理接着说:“你要如何处置她的身后事?她执掌六宫,又没有子嗣,她将来的下场你想过吗?”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顺着后颈直浇下来,激得他脊背一僵。
他从来没想过。
真的从来没有。
满脑子都是“她陪朕熬了这么久,该给她最好的”,都是“不能委屈了从龙功臣”,都是眼前的名分、当下的补偿。
他的目光从来只落在“登基”这一步,从来没往“身后”望过 —— 没了他曹丕,郭女王算什么?
没有子嗣傍身,没有世族支撑,凭着他一时的恩宠坐上高位,只会站得越高,摔得越重。
后宫那些世族出身的妃嫔,哪个不怨她压在头上?
哪个不恨她寒门出身却占着高位?
等他百年之后,新君登基,谁会替她撑腰?
甄宓又抛出一句:“哪怕将来的皇帝不是叡儿,后宫这些受过她的气的世族妃嫔,哪个会放过她?”
“住口!”
曹丕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罕见的厉色。
不是怒她说话歹毒,是怒她把他最不敢想的可能性,就这么直白地掀在了台面上。
将来的皇帝不是叡儿?
这句话太重了。
重到牵扯国本,牵动储位,关乎他百年之后的江山安稳。
他刚登基,储位未定,曹植余党未清,世族人心浮动。
若是因为后宫不稳,动摇了曹叡的嫡长子地位,引来世族支持别的皇子,那才是真正的朝局动荡。
他之前居然完全没往这一层想。
他只想着给郭女王一个名分,却没想到这一个名分,会牵动储位之争,会把郭女王彻底卷进夺嫡的漩涡,死得更快。
甄宓不是在诅咒郭女王。
她是在说事实。
一个被他的私心彻底忽略的、血淋淋的事实。
他胸口微微起伏,半晌才平复下来,声音重新压回冰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储位之事,不是你该议论的。”
说是不让议论,可这句话本身,就已经露了怯。
“当然,在你的帝王功业里,她的生死不重要。”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曹丕心口。
他猛地抬眼看向她,眼神里翻涌着真正的怒意,像是被踩到了最痛的痛处。
“你胡说!” 他厉声说,声音都有些发颤。
他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他不是凉薄寡恩的人,他不会忘了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人。
郭女王对他有大功,他记着,他会保她一世安稳。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自己都知道,这话有多假。
他的帝王功业里,从来都是权力优先,大局优先。
只要江山稳固,别说郭女王,哪怕是他自己,都是可以舍弃的棋子。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甄宓慢慢地啜饮一口茶水,“你的功臣,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裹挟你立一个寒门出身的妾室,疏远原配嫡妻,看来你也不在乎天下人怎么看你。”
“裹挟?”
曹丕猛地转头看向她,眸色瞬间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周身气压低到了极点。
这是最不能碰的逆鳞。
他是大魏开国皇帝,乾纲独断,岂容旁人裹挟?
更别说被一个后宫妇人裹挟?
“甄宓。”
他连名带姓叫她,带着帝王被冒犯的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