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愈之后,甄宓便把自己关在了长秋宫的书房里。
曹丕的遗稿都从嘉福殿搬了过来,散了满满一案。
有《典论》的残稿,改了又改,满是涂抹的痕迹;
有《燕歌行》的手迹,墨迹都有些晕开了;还有他早年写的策论、随感、给弟弟们的书信,纸页都泛黄了。
她亲自整理,分类,排版,一页页抚平褶皱,一行行核对字迹。
宫人都不敢进去打扰,只看见她坐在案前,有时候对着稿子发愣,有时候悄悄掉眼泪,泪砸在纸页上,她就用指尖轻轻拭去,怕晕开了他的字。
她整理完最后一卷《典论论文》,放下狼毫,看着案上整整齐齐码好的书卷,忽然就哭了。
不是压抑的哽咽,是终于敢放开声音的低语,像对着对面空着的座位,跟他说悄悄话:
“子桓,我爱你。你是我的......此生挚爱。”
“可是,只要你活着,我就永远朝不保夕。
你手里永远握着生杀大权,我就永远要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句话,怕你猜忌,怕你疑心,怕我一步走错,就万劫不复。”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最上面那卷书的封皮,那里写着“魏文帝集”四个字。声音轻得像梦,却带着点释然的松弛:
“现在,你离世了。”
“我终于可以,毫无保留地,放心爱你了。”
泪痕未干,她忽而笑了,笑得极轻,像卸下一副戴了半生的枷。
不用再演贤良淑德的皇后,不用再防外戚干政的猜忌,不用再站在君臣的距离里,隔着礼法看他。
他活着的时候,她的爱是藏在规矩里的,是压在心底的,是连自己都不敢深挖的。
他死了,她反而安全了。
后来,她又开始画他的像。
画他登基大典那日的模样:玄色帝袍绣着十二章纹,冕旒垂着白玉珠,端坐御座之上,是帝王俯视天下的视角。
眉眼锐利,鼻梁挺直,唇线紧抿,威仪扑面而来,让人看了便忍不住屈膝。
只是眼尾细细的纹路,添了几分沉郁,是帝王的心事,也是岁月磨出来的痕迹。
画了改,改了画,烛火熬了一夜又一夜。
终于画成那日,她站在画前,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画像的眉眼,从锋利的眉峰,到微沉的眼尾,从挺直的鼻梁,到紧抿的唇角。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带着点浅浅的笑意,像回到了建安年间,邺城的院子里,那少年将军站在海棠树下,她远远看着,心里偷偷说的那句话:
“子桓,你真好看。”
窗外的雪又落了,轻轻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响。
画里的人,威严沉郁,是九五之尊的帝王;
画外的人,眉目温柔,是终于敢放下所有防备的妻。
这一辈子的猜忌、试探、权衡、隔阂,到最后,都化成了画前这一眼温柔。
他活着的时候,她不敢爱得太深;
他死了,她才敢把心掏出来,捧在掌心,对着一个再也不会猜忌她的人,认认真真爱一场。
她把画轴轻轻卷起,用素绢系好,放进那只他生前用过的檀木匣里。
匣盖合上的一瞬,匣中仿佛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又或许只是檀木在冷天里自己裂开的响。
曹丕山陵事毕,新帝曹叡初登大宝,前朝格局渐定,后宫诸事却还在过渡。
这日辰时刚过,郭女王便捧着六宫册籍,往长信宫来拜见皇太后甄氏。
甄宓一身深色素服,鬓边只簪了支素银棱花,正坐在案后翻看先帝丧仪的档册,见她进来,只抬了抬眼,声音平得像殿外无风的积雪:“来了。坐吧。”
“臣妾参见太后娘娘。” 郭女王俯身行礼,姿态比往日任何时候都恭谨,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拘谨。
曹丕驾崩的这些日子,她一颗心始终悬着——当年先帝在时,她协理六宫,手握实权,多少有恃宠而骄的底气;
如今先帝走了,新帝是甄氏亲子,满宫上下谁不看风向?
她夜夜都在想,这位太后会不会翻旧账,会不会拿她开刀,收回六宫之权。
今日来禀报,与其说是说事,不如说是来探底。
甄宓没叫人上茶,只指尖点了点案边:“说吧,这几日六宫都有什么事。”
郭女王捧着册页站起身,逐条禀报起来:“回娘娘,山陵事后,各宫守丧仪制都按规矩行着,并无逾制。
二是先帝殿中的旧宫人,共二十六人,有十二人自请去守陵,剩下的十四人,妾暂安排在了西苑颐养,等着娘娘示下。
三是来年春季各宫用度,妾按旧例核了一遍,比往年减了两成,以合丧制。”
她条理依旧清晰,只是声音压得低了些,连语速都慢了半分,生怕哪句话说错,撞了太后的霉头。
甄宓听着,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面前的纸页,等她说完,才淡淡开口:“守陵的宫人,份例加半成,冬衣炭火都备足些,别让她们在山陵受委屈。
西苑的那些人,都是伺候过先帝的老人,吃穿用度照旧,不必苛待。”
她顿了顿,抬眼瞥了郭女王一眼,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用度减两成是对的。
先帝素来简朴,丧礼也不宜铺张。只是太后宫与先帝旧殿的炭火不能省,天寒地冻的,别冻着老人,也别怠慢了先帝的旧物。”
“臣妾记下了。” 郭女王垂首应着。
她本以为甄太后会借着由头挑错,或是直接收回协理之权,没想到就事论事,平和得像只是寻常公务。
又禀了几件宫人调配、宗室朝贺的琐事,见甄宓没有别的吩咐,郭女王便垂手站着,低声道:“娘娘若没有别的示下,臣妾便先告退,回去安排诸事。”
她说着,悄悄抬眼飞快瞥了甄宓一眼,正撞上对方看过来的目光,心里猛地一跳,又立刻低下头去。
甄宓看着她拘谨的样子,心里明镜似的。
郭女王是有才干的,管了六宫这么多年,熟门熟路,留着她,后宫稳;
若是动了她,反倒显得自己容不下人,落个 “先帝刚崩就清算旧人” 的名声。
于公于私,都没必要。
她放下手里的笔,身子微微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放缓和了些:“你协理六宫这些年,事事妥当,先帝在时,也常夸你办事稳当。
如今新帝初立,前朝事多,后宫更不能乱。这六宫的事,还得劳烦你多费心。”
郭女王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抬头看向甄宓,眼里还带着来不及掩去的错愕。
甄宓看着她,神色郑重了几分:“你也不必多想。先帝走了,规矩还在。只要你循规办事,好好辅佐哀家打理六宫,该有的尊荣、该有的体面,哀家不会少你的。”
一句话,轻飘飘,却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郭女王悬了大半个月的心,瞬间落定。
她连忙俯身行礼,声音里都带了点如释重负的哑:“臣妾谢太后娘娘恩典。臣妾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娘娘所托。”
“去吧。” 甄宓微微颔首,“天寒,路上慢着点。”
郭女王又行了一礼,捧着册页退了出去。走到廊下,冷风一吹,才发觉后背竟微微出了层薄汗。
她原以为,当年争后位、分权柄,这位太后心里不知怎么恨她。
如今才知道,这位太后的心胸,比她想的要宽得多。
殿内,甄宓重新拿起笔,轻声叹了口气。
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到最后,他走了,什么名分恩宠,都成了过眼云烟。
后宫安稳,前朝不乱,叡儿的江山坐得稳,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那些旧怨,随他一起,埋进首阳陵的黄土里,也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