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看完,把三份回文放在一起。
曹丕拿起朱笔,“任福不得离开黎阳。每日申报兵数、粮秣与营门值守。”
内侍记下。
“曹彰入京后,驻于宗正所定驿馆。亲兵不得离馆,不得擅离队伍。曹洪所定仪仗,未经宗正复核,不得增减。”
他停了一下,“屯骑校尉每日申报宫门换值。宫门、嘉福殿、永安宫,三处各报各的。”
“若鄢陵王求见宗亲?”
“按文书来。谁要见他,先递名帖。”
内侍领命退下。
殿中一时只剩朱笔搁在案上的轻响。
“甄夫人近日做了什么?”曹丕表情不变,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阶下无人应声。
片刻,中书监才道:“回陛下,甄夫人自月初便称病闭门,永安宫药渣每日经查,并无异样。”
曹丕没接话。
“陛下,鄢陵王已过孟津,今夜可至洛阳。”
曹丕按住舆图,没有准曹彰入宫,只命宗正依原定章程安置。
此后三日,曹彰住在驿馆,五百亲兵也未离馆。任福守在黎阳,每日照例递送兵数与粮秣。
三处公文都挑不出错。
第四日黄昏,嘉福殿送来最后一册礼疏。
曹丕翻到末页,提笔写下“再议”,将奏章压在郭表案下。
郭女王坐在御案侧后,替他换了盏热茶。
“陛下今日咳得比昨日久,该歇了。”
“外头等朕歇下的人更多。”
曹丕拿过帕子掩住口。咳意止住后,白绢上又多了几道血痕。
他将帕子折好,收进袖中。
郭女王看着他的袖口,没有再劝,曹丕的性子就不是能被人劝住的。
她转而取了舆图旁的军报,一册一册替他归拢齐整。
殿外脚步渐密。
值守内侍捧着三份回文入殿。
“宫门、嘉福殿、永安宫,申时换值回报皆已送到。”
曹丕先看宫门册。
十二处城门均无缺员,兵牌与名册相合。
黄昏换防提前一刻,缘由写的是城外有人窥探驿道,疑有刺客混入。
嘉福殿外另添两名屯骑。
“刺客在何处?”
“北门有人遗下一柄短刃。值守军士追到坊口,未曾拿到人。”
“传屯骑校尉。”
内侍退出殿门。
半刻过去,人没有回来。
宫墙外响起门闩落下的动静,一处接着一处。
嘉福殿前的灯也换了位置,原本站在廊下的禁军已不见踪影。
曹丕合上值守册,皱眉,“去看殿门。”
另一名内侍走到门前,刚拉开门,两柄长戟便横在阶下。
门外校尉腰佩禁军兵牌,身后军士皆是生面孔。
“奉曹将军军令,宫中查得刺客踪迹。请陛下暂留殿内,勿近门窗。”
曹丕看了一眼他腰间的兵牌,“哪位曹将军?”
“曹洪将军。”
“朕何时命他统领宫门?”曹丕话未说完,殿门已被从外面合上。门轴转动的闷响里,他听见廊下甲叶碰撞,数目不止两队。
校尉俯身行礼。
“禁军主官有换防文书,尚书台也已验印。曹将军奉命护驾,不敢有失。”
“把文书送进来。”曹丕强作镇定,声音却已带出几分沙哑。
校尉没有应声,只退后半步,“戒严未解,文书不得离开值房。”
殿门随即合上。
曹丕转身看向御案。
曹洪用的正是他准许换防的章程。
洛阳十二城门此刻已依次关闭。
火把沿城墙排开,军士持公文更换门牌。
城内官署只收到一条命令,宫中遇刺,禁军戒严护驾,百官各守本署。
黎阳方向,任福也按边防公文封住渡口。无关车马一律停查,往来驿骑须验官印。
曹丕派出去的内侍再没回来。
曹丕反应过来了——出事了。
心口骤然一沉,第一反应是“宗亲谋反了?还是曹植余党?”
他立刻下令召见任福、召见禁军统领,却都被拦在殿外。
侍卫回禀:“将军说了,郭贵嫔乱政,恐危及圣躬,全军入城护驾,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听到“郭贵嫔乱政” 这几个字,曹丕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荒谬!简直荒谬!郭女王干政,轮得到他们来清君侧?
这分明是谋反,拿郭氏当借口!
他想拍案,想怒斥,想亲自出去训诫军队,却被身边的心腹死死拦住——殿外全是甲兵,现在出去太危险。
巨大的荒谬感和怒意席卷了他。
他是开国帝王,手握生杀大权,竟然有人敢带兵围宫,还打着“护驾”的名义?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立刻初步判断:是武将和宗亲的联合兵变
他快速复盘:任福是河北旧将,曹洪是宗亲领袖,大概率是两人联手,借着世族的舆论,发动兵变。
目标是郭女王,也是他的权力。
他甚至还在想:曹植有没有参与?世族有没有参与?
他唯独没有想到甄宓。
在他看来,这场兵变和她没有半点关系,她不过是个远在邺城的局外人,说不定还会被这场兵变吓到。
嘉福殿前却传来甲衣摩擦的动静。
殿门打开,曹彰走了进来。
他穿着朝服,腰间未佩兵刃。
五百亲兵只进来二十人,分立殿门两侧,刀刃垂地,退路却已封死。
曹彰走到阶下,依君臣礼跪拜,“臣曹彰,叩见陛下。”
“朕准你离开驿馆了?”曹丕怒极反笑。
曹彰直起身,甲衣未响,语气恭敬:“臣奉诏入城护驾,不敢违命。”
曹丕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奉诏?谁的诏?谁给你的诏书?”
“事急从权,未及请诏。”曹彰抬眼迎上曹丕的目光,语气平稳:“陛下若疑臣,可先收臣兵符。只是殿外甲兵不肯退,臣亦无法约束。”
曹丕按住御案,喉间又起了痒意。他忍了片刻,仍咳了几声。
“无诏离馆,率亲兵入宫。子文,你护的是哪一位君?”
曹彰抬起头,“郭贵嫔交通外官,干预朝政。
宫中又有人欲害陛下,百官已生疑惧。
臣请陛下移驾后殿静养,待内廷查清,再开宫门。”
郭女王上前一步,“郭表案尚在御史台。你拿哪一封供词定我的罪?”
曹彰没有看她,“永安宫已有禁军查验。贵嫔若清白,自会还你清白。”
“传中书监、御史中丞与太医令。”
曹丕将三块御前令牌放到案上,“让他们来见朕。”
曹彰仍跪在阶下,“十二城门已闭,外臣暂不得入宫。太医令已候在后殿,药材、脉案皆已备妥。”
“朕若不去呢?”曹丕极怒之下,反倒冷静了下来。
“臣不敢伤君。”曹彰起身,退开半步,“臣只能请陛下移驾。”
亲兵让出一条路。
帝王仪仗已经候在廊下,黄盖、步辇、掌扇一样未缺。
连软禁都要按礼制来。
曹丕看着曹彰,抬手取过御印。
“郭贵嫔留在嘉福殿。”
“永安宫旧档须由贵嫔亲自核验。”
曹洪旧部从侧门入殿,先请郭女王回宫。
郭女王看向曹丕。曹丕没有回头,只将那枚御印按在案上,指节发白。
“去吧。”
郭女王退下后,殿中只剩曹彰与二十亲兵。
曹丕由内侍扶着起身,缓步走向后殿,路过曹彰身侧时,脚步顿了一下。
“你们当真以为,你们赢了吗?”曹丕没有等曹彰回答,径自迈过了殿门。
曹彰垂手跟上两步,“臣只求陛下平安。”
廊下步辇的铜铃在风里轻响,曹丕扶着内侍的手坐上去。
曹丕看得明明白白,这哪是护驾,这是软禁。
最让他难受的不是兵变本身,是这份“名义”。
他们不反他,只反郭女王,口口声声都是为了他、为了曹氏江山,把自己放在了忠臣的位置上。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