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对不起,她太想做天帝了 > 第829章 她此前承诺的河北减税、宗亲增俸都需要巨额财政支撑
  他忽然觉得荒唐,荒唐得近乎可笑。
  他曹丕,堂堂大魏天子,登基以来杀伐决断,连亲兄弟都能下手,却在这件事上,成了别人逃命时顺手甩下的累赘。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盏冷茶上。
  茶汤早凝了一层薄皮,浮着几点暗黄的渣。他伸手,用指尖把茶盏推远了些,像推开什么脏东西。
  他推开的,何止是一盏冷茶。
  长秋宫的主殿,甄云潋坐着,听内侍把话说完,“陛下的膳食用之前的药膳,无论如何,不许供五石散,若有人以进补为名夹带,一律按欺君论处,不必回禀,直接杖毙。”
  天衍镜感慨,“想不到,想不到,连甄宓......我说你上一世都没办法让他这么快停用五石散。
  你这一世,倒是行动迅速,说不定能让他多活几年。”
  甄云潋没接话,只把手里的茶盏搁下,冷笑,“五石散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吃不吃,与我何干。我不过是不想让他死得太早。”
  天衍镜沉默片刻,语气复杂,“其实,他本来就对五石散没有什么执念,只是上一世无人拦他,他便由着性子用下去了。
  开国那几年政务压身,他身子早就空了,再无人拦,等于拿命在填。”
  甄云潋垂着眼,曹魏开国确实政治形势极其复杂,他既要安抚旧臣,又要笼络新贵,还要防着宗亲坐大,桩桩件件都压在他肩上。
  第一世,她篡位后,也面临这些问题,只是她心比曹丕狠,手也比他快,宗亲旧臣杀一批、换一批,朝堂便清静了。
  可是,也导致了后续无人可用,处处捉襟见肘。
  朝堂的窟窿,她比谁都清楚。
  曹丕若死在这上面,宗亲旧贵一拥而上,她往后要收拾的烂摊子只会更大。
  杀伐容易,善后太难。
  她记得自己最后那几年,也陷入无人可用的泥沼,凡事只能亲力亲为,活活把自己熬干。
  眼皮都撑不开,皇帝这个职业实在是太耗人了。
  她端起新茶抿了一口,不再往下想。
  天衍镜却像看穿了她,幽幽道:“你上一世不也拿命在填,汉朝四百年国祚的气运,三分天下都还不够抵消,硬是填进去一整个王朝的命数。
  你熬得比他还狠,最后也没落着好。”
  甄云潋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接话。
  天衍镜也不催她,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她闭目思索。
  两汉儒学早已形成“牝鸡之晨,惟家之索”的政治正确,女主临朝本身就被视为“乱政之兆”。
  如今朝堂上的汝颍世族、儒家官僚,表面顺从站队,骨子里并不认可她的执政合法性。
  他们配合她,是因为能获得九品中正制的利益;一旦利益受损或局势有变,立刻会拿“女主干政”的礼法大旗发难。
  天衍镜见她闭目不语,也没再开口。
  她心里清楚,既然不能选择大开杀戒,就只能想尽办法从根基上动摇这套礼法。名分、史书、兵权,三样缺一不可。
  她靠宗亲、世族、河北集团的利益绑定上位,但三方都是“为利而来”的投机者,没有任何对她个人的忠诚,平衡极难维持。
  以曹洪为首的曹氏宗亲,原本被曹丕严厉削藩、剥夺实权,是她放开了宗室兵权与封地限制。
  但宗亲的诉求远不止于此:他们要恢复曹操时期“宗室掌兵、出镇地方”的旧制,要更多的封邑、自治权,甚至要干预皇储与朝政。
  一旦甄云潋不能满足他们的扩张诉求,或者觉得她“不够强硬”,宗亲完全可能转头向曹丕示好——毕竟天下是曹家的,和曹丕谈判,能拿到更名正言顺的权力。
  以司马懿为代表的汝颍世族,靠她拿到了完整的选官权,掌控了整个行政体系。但世族的野心是“与皇权共治天下”,他们会继续向军权、司法权渗透,甚至会暗中联络边将、培植门生故吏,形成自己的势力网。
  世族是最擅长见风使舵的群体。
  曹丕本身就推行九品中正制,与世族有合作基础;一旦曹丕开出更优的条件(比如允许世族世袭地方官职),他们随时可能抛弃甄宓,转而拥护正牌皇帝复位。
  河北豪强靠她获得了邺城北都地位、盐铁专营权与赋税减免,根基在地方、手握地方军,天然有自治倾向。
  他们会不断要求扩大河北的自主权,比如允许私兵部曲扩充、河北官员自主任免,甚至试图让邺城成为第二个政治中心。
  河北军是三方中最不受中央管控的力量,一旦甄宓触动他们的核心利益,他们极可能割据河北、拥兵自重,重演当年袁绍的局面。
  三方任何两方联合,都会彻底打破平衡:宗亲 + 河北集团掌天下兵权,可直接逼宫;世族 + 宗亲掌军政大权,可架空她。
  甄云潋必须不断在三方之间走钢丝、分蛋糕,稍有偏颇就会引发联盟解体。
  还有最麻烦的......就是曹丕。
  曹丕虽然被囚禁,但他是法理上唯一的正牌皇帝,是整个曹魏政权的合法性来源,也是甄云潋权力的“发包人”。
  朝堂上的中高层官员,几乎全是曹丕一手提拔的;边军将领、地方郡守,多是曹丕称帝后任命的。
  他们暂时顺从甄云潋,是迫于形势,而非真心归附。
  只要曹丕传出一道手谕,或者露出复位的苗头,大量官员会立刻倒戈。
  还有卞太后,她虽被隔绝在邺城,但她是曹魏开国皇太后,身份远尊于甄云潋。
  一旦有机会与外臣联络,她可以“太后懿旨”的名义否定云潋的临朝,号召力远胜于云潋。
  皇长子曹叡是法定储君,云潋只能借他的名义掌权,却不敢让他出面、不敢让他接触朝臣。
  但曹叡终究是曹丕的儿子,成年后必然站在父亲一边;届时甄云潋“母以子贵”的根基也会动摇。
  甄云潋的执政口径始终是“皇帝养病,暂代庶务,痊愈即归政”。
  这意味着,只要曹丕“病好了”,她就必须交权。
  她永远不能公开否定曹丕,更不能废黜他——否定曹丕,等于否定自己的权力来源。
  这根缰绳,从一开始就套在她脖子上。
  曹魏初期的内忧外患,处处是考验。
  甄云潋盘算了一下边境军事的失控风险。
  曹魏初建,外患不断:西线蜀汉虎视眈眈,东线孙权屡犯边境,西北河西、卢水胡叛乱频发。
  但全国兵权分散在宗亲、河北集团、边军将领手中,一旦爆发大规模战争,她很难协调各方军队,甚至可能出现将领拥兵自重、不听调遣的局面;
  而战事失利,又会反过来削弱她的执政威望,被骂“女主误国”。
  内政财政的落地难题——北方历经战乱,冀州蝗灾、饥荒频发,屯田制度亟需维持,吏治、赋税、户籍千头万绪。
  只依靠世族官僚体系执行政策,很容易被阳奉阴违、蒙蔽欺瞒。
  她此前承诺的河北减税、宗亲增俸、扩建宫殿,都需要巨额财政支撑;
  一旦国库吃紧,三方利益都得不到满足,联盟会立刻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