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回来若晚了,叫人告诉我一声,不必赶着来回走。”
甄云潋答完,曹叡才伸手拿起弓。
他袖口往后退了些,露出护臂下磨红的一道印子。
她叫他解下护臂,又让宫人取了药膏。
“明日还疼,就少放几箭。功课差一日补得上,磨破了,倒要停好几日。”
曹叡把护臂递过来,掌心还带着弓弦勒出的浅痕。
他低头看着那道红印,半晌才说:“儿臣明白。母后不必为儿臣忧心。”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只是听说父皇近来咳得厉害,夜里也睡不安稳,儿臣有些忧心。”
甄云潋替他抹药的手停了一下,随即不动声色地继续推开,“你听谁说的?”
曹叡抿了抿唇,没答,只将手掌摊开让她继续上药。
甄云潋也不再追问。
翌日出宫,车驾只往近处猎苑去,未到午时便能折返。
甄云潋没有换马,到了苑中才下车。
随从牵来坐骑,她扶鞍上马,先沿平地走了一程。
曹叡跟在她身侧。
他今日仍穿窄袖常服,护臂重新束过,手腕活动时,已不再蹭着那道红印。
到了试射处,随从在土坡下立好草靶。
“先不跑马,照你平日练的来。让我看看,究竟是哪一处没改过来。”
曹叡应声取箭,站定后拉开弓。箭中了靶,却偏在右下。
甄云潋没有叫人报中几环。
“肩又起来了。你一急着瞧靶,手上便顾不住。先站稳,莫急着放。”
他把第二支箭搭好,拉弦时停了一下。
“这样?”
“肩放下来些。对,就在这里,记住这个位置。”
第二箭比先前正了些。
曹叡放下弓,转头看她。
她点了点头,才叫随从拔箭送回。
“师傅昨日也是这么说。儿臣练时觉得改了,箭一出去,他又说还是老样子。”
“所以要一回回练。射出去的箭,总比自己想的准些。”
她接过自己的弓,试了试弦。
昨夜歇得早,今日手上尚有力气,只是不能多射。
曹叡驱马靠近半步。
“母后今日也要试靶?”
“进了猎苑,总不能只看你挨教。往前走走,遇见什么便射什么,不必追远。”
母子沿着苑道往里去,随从隔着几步跟上。
草间偶有鸟雀飞起,曹叡几次转头,弓却没有举。
甄云潋见他只顾找目标,便叫住他。
“别只看动的地方。先看前头有没有人,再看草木遮了多少。瞧不清,就不放箭。”
“若等它走了呢?”
“走了便走了。猎苑里不缺这一只。”
曹叡笑了一下,把已经抽出半截的箭按回囊中。
再往前,路边草木渐密。
随从勒马,朝斜前方指了指,没有出声。
甄云潋顺着看过去,一头公鹿正在树旁低头啃草,鹿角露在枝叶之外。
隔着几丛草,还有一只小鹿,时而低头,时而往公鹿身边挪。
曹叡也看见了。
他收住缰绳,坐骑停在她后面。
甄云潋没有立刻搭箭。待公鹿侧过身,前腿往外迈了一步,她才抬弓。
弦松之后,公鹿向前挣了几步,倒在草里。
枝叶挡住它半边身子,一条后腿仍在蹬动。
小鹿跑出几步,又停了下来。
甄云潋放下弓,示意随从先别过去。
“叡儿,这只归你。”她指着那只小鹿,声音不高,“它还没走远。你去,照方才教的,莫急着放。”
曹叡应了一声,夹马上前几步,取箭搭弦。
她原想看看他临着活物,是否还能记住方才教过的位置。
可他拉开弓后,半晌没有放箭。
小鹿绕着草丛走了一段,又朝公鹿倒下的地方靠近。
曹叡的箭头跟着移了些,随后停住。
甄云潋先看他的手。
弦已拉满,他拇指扣着弦,手肘却慢慢往下沉。
她没有催,转而看那只小鹿。
这时候收弓,也还来得及。
她等着他自己开口。
曹叡终于松了力气。他将箭从弦上卸下,翻身下马,走到她马前。
“母后。”
甄云潋低头看他。
他把弓放在膝前,跪了下去,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母后已杀其父,儿臣不忍再杀其子。”
她握着缰绳的手没有动。
曹叡跪在草地上,弓横在身前,箭还攥在手里。
那只小鹿没有走远,低头碰了碰草间露出的鹿腿。
后面的随从停住马,等着她吩咐。
她原本还想说,临射不能迟疑,拿不准就该早些收弓。
到了此时,这些话已不合适。
曹叡低着头,没有擦泪,也没有接着求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云潋想到了第一世。
她心惊肉跳,该不会叡儿也重生了吧?
不对,不可能的,叡儿怎么可能会重生呢?
她可以重生,是因为前两世的执念和不甘,感动了上天,才让她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
叡儿这年纪轻轻的,哪来的执念与不甘?
更何况,他有什么好不甘的?
她和曹丕,谁做皇帝,他不都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么。
曹丕不知道自己命短,还以为自己有选择的机会,她可是知道,曹丕壮年早逝,叡儿是他唯一成年的皇子,这天下迟早要交到他手上。
甄云潋松开缰绳,扶鞍下马。
随从上前要接她手里的弓,她递了过去。
“收弓。叫后面的人也停下,不必围了。”
随从应声退开,她又指向草丛。
“去看看大的,伤在何处。若还有气,先止血,设法救治,别再补箭。”
两名随从绕过小鹿,俯身拨开草叶。
公鹿受惊,挣动了一下,其中一人按住它的前腿,另一人查看箭伤。
曹叡抬起头,仍跪着。
甄云潋没有叫他过去看,也没有先说鹿一定救得回来。
箭是她放的,伤得多重,须等验过才知道。
片刻后,随从回禀。
“禀殿下,伤在前肩,还活着。箭入了肉,眼下不敢拔。”
“那就先不拔,把箭杆截短,免得碰着草石,再寻软草垫着抬回去。”
曹叡没有再问那只鹿,也没有看甄云潋,只把箭拢进袖中。
“先稳住它。拿布裹住伤处,抬到苑舍,请人来治。若救不得,也照实回报。”
“是。”
随从去取布与绳索。
小鹿被人隔开,退到树后,仍朝这边张望。
曹叡看着他们忙碌,手里那支箭终于放了下来。
甄云潋站到他面前。
“起来吧,把箭收好,别伤着自己。”
“母后,儿臣……”
他只说了这几个字,便停住了。
“今日不射了。”
甄云潋无奈闭目,再睁开时,语气淡了下去:“你既然有此孝心,回宫后,每日晨昏定省,你父皇那里,也可多留片刻。”
他撑着膝盖起身,袍角沾了草屑。
她伸手替他拂去,碰到膝头时,发现那里已经湿了一片。
曹叡垂着眼,喉结动了一下,终究没忍住,声音发闷:“母后,儿臣不是怕鹿死。”
甄云潋的手停在他膝头,没有收回去。她低头看着那片湿痕,又看他的脸,等他往下说。
“那只小的……”
“留在苑里。今日不许再有人追它。”
他往树后望了一眼,才将弓收起。
随从用布兜住公鹿,几个人一同抬起。
伤处渗出的血浸湿了布角,鹿头仍抬着,到了苑道旁才垂下去。
甄云潋看他们抬稳,便吩咐回程,不再另寻猎物。
曹叡牵着马跟在她身后,走了十余步,才又问起父皇。
“回去之后,儿臣先换了衣裳,再去嘉福殿,可以么?”
甄云潋没有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可以。你衣上沾了湿气,换过再去。”
曹叡牵马的手松了些,低头将缰绳理顺。
她没有问这句话从哪里听来,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