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乌木小鸟眼珠漆黑，一动不动地衔着纸条，仿佛一件精致的死物。窗外天色澄澈，微风拂过庭树叶梢，一切如常，唯有谢云舒掌心的冷汗与狂跳的心口，印证着方才发生的惊心动魄。
他竟知道！他知道这赏赐有问题，甚至知道问题就出在这支簪子上！他不仅提前预警，更在她验出毒性的瞬间，便精准地递来了这句话！
一种被彻底看透、毫无遮掩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谢云舒指尖微颤，取下那卷小小的纸条。依旧是那力透纸背的字迹，简短的问句却带着毋庸置疑的笃定。
“簪，可是有异？”
他的人在附近？一直看着？舒云阁的守卫，于他而言竟形同虚设！
滔天的怒意与惊骇交织，几乎要冲垮她的理智。但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赵衍此举，固然狂妄骇人，却也印证了危机的真实性，甚至…他可能知道更多内情。
她迅速将纸条揉入掌心，看了一眼那依旧停在窗棂上的乌木小鸟，对吓得魂不附体的流萤低喝道：“守住门口，任何人不得进来！”
说完，她快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极小、与那乌木小鸟衔来的一般无二的纸条。提笔蘸墨，却悬腕迟疑。
回什么？
承认簪子有毒？无异于向他示弱，更承认了自己有验毒之能，底牌又被他掀开一张。
不承认？他既已问出，必然笃定。虚与委蛇毫无意义，更可能错失获取信息的良机。
电光石火间，谢云舒眸光一凛，落笔写下两字：
“然。何解？”
毒确有其事，看你如何解局。既是试探，也是将难题抛回给他。她倒要看看，这位景王殿下，究竟意欲何为。
她将纸条卷好，走到窗边。那乌木小鸟竟似通人性，微微歪头，张开了喙。谢云舒将纸条放入它口中。
小鸟合喙，振翅而起，悄无声息地融入蓝天，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谢云舒关上窗户，背靠着冰凉窗棂，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与虎谋皮，步步惊心。
“小姐…”流萤声音发颤，“那鸟…”
“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谢云舒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从现在起，忘了那只鸟，忘了任何不寻常的事。那支簪子，”她目光扫向桌上锦盒，“好生收着，列入御赐清单，与其它赏赐一般无二，任何人问起，只道我极为珍爱，暂不舍佩戴。”
“可那毒…”
“我自有分寸。”谢云舒眼神幽深，“既然有人费尽心机送了这份‘大礼’，我们岂能不好生‘回敬’？”
流萤似懂非懂，但见小姐神色镇定，心下稍安，连忙点头。
主仆二人刚将赏赐之物收拾妥当，外头便传来小丫鬟的通报声，道是二小姐院里的丫鬟求见。
谢云舒与流萤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冷意。来得真快。
“让她进来。”
进来的是谢婉儿身边另一个大丫鬟秋纹，手里捧着一个绣绷，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大小姐万福。我们小姐听闻宫中赐下厚赏，特让奴婢送来一副新绣的帕子，恭贺大小姐。小姐还说，她近日禁足，日夜抄经为夫人祈福，深悔前过，望大小姐念在姐妹情分，能在老爷面前美言几句…”
话未说完，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屋内那些尚未完全收起的赏赐锦盒，尤其在存放首饰的那个盒子上停留了一瞬。
谢云舒心中冷笑，果然是为探听赏赐而来。怕是得知皇后赏了首饰，想知道她是否会立刻佩戴，好看效果吧？
她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慨：“二妹妹有心了。帕子我收下，她的心意我也知道了。只是父亲正在气头上，我亦不好多言。让她安心静养，恪守本分，时日久了，父亲自然会见其诚心。”
她绝口不提赏赐之事，更不说是否会佩戴那簪子。
秋纹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不甘心，却又不敢多问，只得讪讪退下。
人一走，谢云舒脸上的浅笑便彻底冷了下来。她拿起那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看都没看，直接扔给了流萤：“处理掉。”
“是。”
谢云舒走到窗边，望着谢婉儿院落的方向，目光冰寒。如此迫不及待地想看她戴上那催命符么？
好，很好。
傍晚，霜降悄然回禀。
“小姐，秋纹回去后，与二小姐在房中密谈片刻。随后，二小姐处并无其他动作，但…属下发现，李绣娘今日傍晚曾借口丢弃废料，靠近过后院角门，似乎在角门外与一个挑担郎模样的男子有过极短暂的接触，未能听清交谈内容。”
“挑担郎？”谢云舒蹙眉，“可能跟上？”
“那男子十分警觉，拐入巷弄后便失去了踪迹。但观其身形步态，不似寻常货郎，倒像是…练家子。”
谢云舒心下一沉。李绣娘果然还有对外联系的渠道！而且对方如此谨慎，必是重要消息。
是在汇报赏赐已顺利送入她手中？还是在等待下一步的指令？
她必须尽快决断。
是夜，谢云舒再次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灯下。她面前摆着那张写着“然。何解？”的纸条副本。
她在等。
等一个或许根本不会来的回应。
夜色渐深，烛火噼啪。
就在她以为赵衍不会再理会之时，窗棂上再次传来极轻微的叩击声。
还是那只乌木小鸟。
谢云舒深吸一口气，打开窗户。小鸟飞入，落在桌案上，放下口中衔着的纸条，便一动不动了。
她展开纸条。
上面的字迹依旧简洁，却让她瞳孔骤然一缩。
“将计就计，假作痴迷，三日后，戴簪赴‘慈恩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