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王府的密室，不同于舒云阁的暖香，这里弥漫着一股清冷的药味和淡淡的墨香。烛火摇曳，将赵衍紧绷的侧脸映照得明暗不定。他小心翼翼地将怀中滚烫的人儿放在铺着柔软锦褥的榻上，动作轻缓得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谢云舒深陷在高烧的梦魇中，眉头紧蹙，齿关咬得死紧，偶尔发出模糊痛苦的呓语，是母亲苍白的脸，是弟妹微弱的啼哭，是谢婉儿那张扭曲恶毒的笑脸，是父亲吐血倒下的身影…冰冷与灼热交替撕扯着她的神智。
赵衍拧了条冷毛巾，仔细地擦拭她额头的汗珠和脸颊那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痕，指尖触及她滚烫的皮肤，感受到她无意识的轻微颤抖，他的心也跟着狠狠一揪。那双惯于执剑布局、冷静无情的手，此刻竟有些难以抑制的微颤。
他从未见过如此脆弱狼狈的谢云舒。在他印象中，她永远是冷静的、锐利的、带着一身傲骨，即便身处逆境也能挺直脊梁。可此刻…
“冷…好冷…”谢云舒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嘴唇青紫。
赵衍立刻取来厚厚的锦被为她盖上，又将自己内力缓缓渡了过去，温和的真气如同暖流，一点点驱散她体内的寒意。他似乎忘了自己旧伤未愈，内力运转间，胸口那处箭伤隐隐作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却浑不在意。
王府中心腹的老医官被悄无声息地请来，看到榻上的谢云舒，也是吃了一惊，但并未多问，立刻上前诊脉。
“高烧不退，急火攻心，外加外邪入侵，风寒入体。”老医官面色凝重，“脸上只是皮外伤，无碍。关键是这心绪郁结和风寒…若不能及时退烧，恐伤及根本。”
他开了方子，又亲自为谢云舒施针。
赵衍一直守在旁边，目光未曾离开过谢云舒苍白的脸。直到银针拔除，汤药煎好，他亲自接过药碗，屏退了所有人。
密室中只剩下他们二人。他小心翼翼地扶起谢云舒，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手环着她，一手端着药碗，试了试温度，才一点点地喂到她唇边。
谢云舒意识模糊，本能地抗拒着苦药，药汁顺着嘴角流下。
赵衍极有耐心，用绢帕轻轻拭去，低声在她耳边哄着：“听话，把药喝了…喝了才能好起来…才能报仇…”
或许是“报仇”二字刺激了她，她终于微微张口，顺从地咽下了药汁。
喂完药，赵衍并未立刻放开她，依旧让她靠在自己怀中，源源不断地渡着内力，助她化解药力，驱散寒热。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谢云舒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体温也开始下降，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仿佛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
赵衍低头，看着她依偎在自己怀中的睡颜，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褪去了平日的清冷锋利，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脆弱与安宁。他的目光掠过她脸颊那道浅浅的伤痕，眼中戾气一闪而逝，随即化为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愫。
他想起第一次在宫宴上见到她，那般耀眼夺目，却又带着疏离；想起她及笄礼上的临危不乱；想起慈恩寺她巧妙调换发簪的机智；想起她掌管中馈时的雷厉风行；更想起那日密室中，她为自己处理伤口时专注的模样…
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女子的身影，已悄然在他冰冷沉寂的心湖中，投下了石子，荡开了涟漪。
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她的发梢，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
“谢云舒…”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沙哑低沉，“快点好起来…这盘棋，没有你，会无趣很多。”
……
谢云舒醒来时，已是次日黄昏。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青色帐顶，鼻尖萦绕着清苦的药香和一种淡淡的、冷冽的松木气息。她愣怔了片刻，昏迷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父亲的吐血、安王府前的屈辱、谢婉儿的欺凌、冰冷的茶水…
她猛地坐起身，却因虚弱一阵眩晕。
“醒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谢云舒循声望去，只见赵衍坐在不远处的桌案旁，手中拿着一卷书，烛光映照着他略显苍白却依旧俊美的侧脸。他看起来似乎也有些疲惫，但眼神一如既往的深邃。
“景王殿下？”谢云舒一惊，下意识地检查自身，发现衣物完好，脸上的伤也被妥善处理过，只是身体依旧虚弱无力，“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高烧昏迷，谢府不安全。”赵衍言简意赅，放下书卷，端着一碗温热的清粥走过来，“先把粥喝了。”
他的语气很自然，仿佛照顾她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谢云舒看着他递到面前的粥，又看看他眼底不易察觉的关切，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是他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救了她？是他照顾了她一夜？
“多谢殿下救命之恩。”她垂下眼眸，接过粥碗，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的，两人皆是一顿。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谢云舒默默喝着粥，温热的粥水滑入胃中，带来一丝暖意，也让她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我父亲…”她迟疑地开口。
“谢尚书急火攻心，已无大碍，在府中静养。”赵衍知道她担心什么，“你府上之事，我已让人留意，暂时无恙。”
谢云舒松了口气，随即眼中又燃起冰冷的恨意：“谢婉儿…安王…”
“小不忍则乱大谋。”赵衍看着她，目光沉静，“你昨日之举，太过冲动。与皇权硬碰，无异以卵击石。”
谢云舒攥紧了手指，指甲陷入掌心：“可我娘她…我弟妹…”
“仇恨会蒙蔽你的眼睛。”赵衍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力量，“要想扳倒他们，需要的是足够的耐心、缜密的计划，以及…一击必中的力量。而不是徒劳的愤怒和牺牲。”
他起身，从书案上拿起一份密报，递给她：“看看这个。”
谢云舒接过一看，瞳孔骤缩——上面详细记录着安王赵珩近日与几位边关将领秘密往来、以及挪用军资私养死士的证据！远比她之前查到的任何信息都要具体和致命！
“这…”
“这只是冰山一角。”赵衍淡淡道，“安王经营多年，树大根深。要动他，必须等待最佳时机，连根拔起。否则，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他看着她：“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撞得头破血流，而是养好身体，积蓄力量。报仇，不在一时。”
谢云舒看着手中的密报，又抬头看向赵衍。他站在烛光旁，身影挺拔，眼神深邃如海，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他并非冷眼旁观，他一直在暗中布局，等待时机。
一种难以言喻的信任感，混合着之前被压抑的感激与某种悸动，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殿下为何…要帮我？”她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
赵衍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依旧苍白的脸上，缓缓道：“起初，或许是因为姨母的嘱托，或许是因为觉得你是一枚有用的棋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但现在…或许是因为，我不想看到你这般…被人践踏。”
他的话坦诚得近乎直白，让谢云舒的心猛地一跳，脸颊莫名有些发烫，慌忙避开了他的视线。
密室中再次陷入寂静，却有一种微妙而暧昧的气息在流动。
良久，谢云舒才低声道：“…我明白了。多谢殿下指点。”
“好好休息。”赵衍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留下一个令人安心的背影。
谢云舒靠在榻上，握着那份密报，心中翻江倒海。愤怒和绝望渐渐被一种更沉静、更坚定的恨意所取代。
赵衍说得对。徒劳的愤怒毫无意义。
她要活下去，要变得更强大。
要等待时机，给予敌人最致命的一击。
而那个男人…他看似冷漠的外表下，似乎藏着不为人知的…温度。
这一次，她或许可以试着，多相信他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