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深夜的时候,到殡仪馆来向遗体告别的人几乎没有,气氛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江俊趁着来者渐少的时候,已经开车到附近的大排档打包了些热腾腾的食物。
“张先生也辛苦了,吃碗热粥吧?”江俊将一份宵夜放在一直留在场外的立扬面前,便提着其他食物往里面走去。
澄空和夏忆对着江俊买来的宵夜,都只是轻轻摇头,最终还是在江俊和悦音的劝说下,吃下了一些。
澄空抬手看了眼手表,已是凌晨1点钟稍过。打算吃了宵夜后,找立扬询问接下来的事情,是留在这里等待火葬后将父母骨灰带上山,准备寺庙的法事,还是可以让夏忆和江俊、悦音他们先回家休息。
这时,一直留守在外面的立扬走了进来,大家看到,他身后紧跟着一名皮肤白皙却有些憔悴的女人。
“这位也是公司的职员,将负责明天一些礼仪接待和登记工作。”立扬说着便退到一边,示意身后的女人上前自我介绍。
“我是刘小菲,公司人事部文员。”小菲微微低头表示初见的礼貌,懂得这种场面不适合展露她平时被大家称赞甜美的笑容,始终一脸严肃。
“明天就麻烦刘小姐了。我是长子澄空,这是我妹妹夏忆,还有那两位是我们的朋友,江俊和悦音。”澄空逐一将在场的人向小菲介绍,小菲便抬起头,礼貌地将目光逐一落在夏忆、江俊和悦音身上,浅浅点头算了打了招呼。
从旁关注着的立扬敏锐地察觉到,当小菲的目光从夏忆和悦音身上掠过的时候,明显浮现了和看到江俊的时候不同的神采。
见女友小菲和澄空他们找过招呼,立扬便提议道:“澄空,总经理和夫人遗体火化时间定在明早8点钟,今晚我们就轮流在这里守夜吧?而且天亮后可能还有人来和总经理他们作遗体告别。女生们要是累了,可以到车里睡一下。”
澄空回头向夏忆和悦音她们询问,两人本来明亮的大眼睛里明明已经布满血丝,却还是坚定地摇摇头,坚持要留下来帮忙守夜。
“好的,那你们留在内堂吧,我和小菲还是在外面守着,有事就喊我们。”立扬说着便带着小菲一起离开了内堂。
夏忆看着立扬和小菲似有似无的手臂和手指碰撞,神秘兮兮地凑到澄空耳边说道:“说什么公司职员,我看那女人是张立扬的恋人。张立扬这算盘打得真响亮,不仅自己想争取表现,还记得提携他女人。”
“小忆别这么说了,只有我们两个人也做不了那么多事情,始终是要他们帮忙的。”澄空微微蹙起眉头,摇头提醒疑神疑鬼的妹妹。
澄空还想再看看父母,在他们的身体完全从这个世界消失之前。
“哥,你不用担心将来会忘记爸妈的样子啊,我们家的相册可有一大箱子呢。”夏忆对于哥哥的这个想法,并不是很支持。
“不一样啊,小忆。虽然爸妈现在已经没办法睁开眼睛,不能回答我们。但至少还能触摸得到他们的身体,还能感受到他们的温度。”哪怕只是冰冷的温度,但总比无法碰触的幻觉强些。听澄空这么说,夏忆只好轻呼口气,跟着他一起走向布帘后面,将江俊和悦音留在了大厅。
江俊见悦音刘海下的眼睛已经快睁不开,眼皮不停往下沉,却还在拼命揉擦眼睛不让自己睡着,便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劝说道:“先趴在这里合眼休息吧,反正我们现在也没什么能做的。等夏忆他们出来,我就叫醒你。”
悦音看看江俊的肩膀,又下意识朝白色布帘方向望一眼,为难地摇摇头:“还是算了,万一让夏忆看到,会吃醋的。”说着还难得地露出一点小狡黠的神情,让江俊忍不住感慨:“悦音你近墨者黑啊,学会夏忆那点挑衅打趣我的坏心思了。”
看着悦音自己趴在一边打瞌睡的样子,江俊突然有种不被任何人需要的寂寞感。夏忆才不会吃醋呢,要是她能坦率地吃醋,那就证明她有点喜欢自己,或许自己就有勇气再次向她传达心意了。
来到父母遗体面前的澄空,伸出手为父亲整理有点移位的鬓发,自言自语似的低声感慨:“原来爸鬓发的形状是这样的啊,我竟然不知道。还有,爸的白头发,已经那么多了呢。脸上的皱纹也不少,抹了粉之后还是可以看到的。好像脸型也有点改变了吧?”
“哥……”夏忆担心地望着哥哥,试着唤他一声。澄空抬头对上夏忆的目光,询问道:“小忆呢?记得最后一次好好看清楚爸妈的脸,是什么时候吗?”澄空并不知道他所提出的这个问题,为什么会让妹妹脸色“刷”地完全惨白,只是呆呆望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夏忆垂落在身体两侧的手,在不被澄空看到的位置,紧紧握成拳头,青筋和骨头凸显出来,仿佛要冲破细嫩的肌肤般。低垂脑袋,咬紧下唇,直到口中有些漫开腥甜的血味,才慢慢放松力量,抬头对哥哥摇了摇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想正视,无法正视,厌恶正视父母的容貌呢?不止是父母,那些从身边经过的人,同学、老师、长辈们,从来就不曾久久注视他们的脸,不愿意将他们的脸牢牢记在脑海里。那些戴着小丑面具般的脸,丑陋狰狞的脸,有什么值得记住的呢?要是把那些脸清清楚楚地记在脑海里,连同他们嘴下那颗黑痣、眉毛上的疤痕、鼻子旁边的青春痘都记住,实在让人不舒服。
可是,江俊和悦音的脸,自己却记住了每一个细节,他们脸上的毛孔状况,夏忆都记得很清楚,并且一点也不觉得讨厌。这是世界上,夏忆唯一认真、用心去记住的脸。
“哥,其实这世界上大部分人的脸,我们都不曾用心去记住。爸妈的话,也许因为是家人,每天都能看到,反而没有刻意去看吧。”夏忆看哥哥还在为没留意到父亲脸部皱纹和毛发颜色的改变而自责,便这么安慰他。
好好看清楚父亲的脸后,此时又在努力看清楚母亲的脸,试图找出母亲脸上自己所不知道的改变了的地方的澄空。听了妹妹的说法,突然伸手捧住夏忆的脸,清亮的眼睛不停围绕着夏忆脸部五官打转。
“小忆的脸,好像也有我没有发现就改变了的地方呢,快让哥哥看清楚。哪怕是家人,也不能因为每天都能见面,就忽略了及时的正视和沟通,对吧?”澄空这么说的时候,眼里却溢出清澈的泪水。夏忆明白,这是懊悔和遗憾的泪水,哥哥一定后悔了,父母在世的时候,因为讨厌被他们说教和干涉人生,渐渐躲避和他们正视、沟通交流。
被澄空捧住脸的夏忆,不禁也抬起手捧住了哥哥的脸:“恩,我也该好好地,看清楚、认清楚哥哥的脸了。”看着对方的眼睛、对方的鼻子、对方的嘴巴,仿佛就能看穿他们真实的内心、听到他们心里的话语。所以有些人会害怕直视别人,同时也恐惧被人久久正视,就像彼此的秘密和极力隐藏的丑陋会被看透。
刘小菲回头望一眼静悄悄的内堂,又谨慎地四处张望了下,凑到立扬耳旁低声说道:“立扬,刚才在内堂里看到的夏忆,就是总经理的千金吧?还有他们的朋友,那个叫悦音的女生。那两张脸,看着总觉得眼熟。”
听了倚在自己身边的小菲的话,立扬伸手将她搂在怀里,轻轻笑了笑:“你们女人不都喜欢到那些繁华、热闹的地方逛街买东西吗?说不定曾经在哪家服装店还是大超市遇见过?”
立扬怀里的小菲边使劲摇头边从他怀里钻出来,认真地望着立扬,一字一句说道:“问题是,我觉得眼熟的对象不是跟她们一样大的女生,而是幼儿。就是脸型、五官之类的,总之就是觉得特别眼熟,好像以前在孤儿院里见过。”
“你说真的?”立扬相信女友的记忆和直觉,但还是难以置信地摇晃脑袋嘀咕道,“不可能啊,先别说那个来帮忙的友人,宋夏忆应该是总经理和夫人的亲生骨肉啊。”
“你怎么知道?你到宋家也才那么几年,那么久远前的事,真相如何,谁能肯定?刚才一眼看到那两个女孩,我就觉得是认识她们的。当然,没记错的话,那时候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