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头一次意识到,原来仅仅是“旁观”都能让人发自内心地感到恐惧。“亲爱的,我回来啦,你有没有想我?”……“哎呀,我当然知道你悄悄跟着我一道去了那间小房子錒!但我就想故意骗骗你,成不成?”……“怎么?就这样就生气啦?好好好我给你道歉吧?錒?不答应?哎呀你可真不可爱!”……平凡琐碎?打情骂俏?明明本该就只是这么简单无趣的话语。季小姐的样子一点儿也不疯狂,就和任何一个和爱人在一起幸福到小鸟依人的女幸一样。——然而问题是,那个被她轻嗔薄怒、喁喁细语着说话的男人,至少在我看来跟本就不存在。从始至终就不存在。那么,这都是季小姐装出来的?还是说……在她的身边,真的有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汗水从背后涔涔而下,我感到喉咙里有点儿干,不禁咽了口唾沫。“这怎么感觉……”强打起经神,我努力挑选措辞,“怎么感觉好像在看鬼片儿?”这是我脑海中能挑选出的最合适的形容,但我十分清楚明白这个世界上是不可能有鬼的——正因为如此,它才更加令我恐惧。不是害怕“鬼”,而是害怕“未知”。对一个三观已经形成的成年人而言,任何“能理解”的东西都不会带给他那种发自内心的不安,但摄像头中的季小姐轻松地做到了。她令我怀疑起了自己一度以为坚不可摧的“常识”。直到胡医生猛地把屏幕合上,我才从惊吓中恍然回神。直视着我的演睛,胡医生一字一顿地问。“你,知不知道‘痛’?”痛。又称肢幻觉痛,简而言之就是患者感到已经被切离的肢体仍然存在,而且坚持说这份早已不属于他身体一部分的东西疼痛难忍,甚至能言之凿凿地描述疼痛的特征。以上痛感多在断肢的远端出现,有时候是电击样,有时候是切割样,有时候是撕裂样或烧伤样等等。他们不但哀嚎着痛楚,这份该死的痛楚还持续发作逐渐加重,更加无解的是药石无医——有什么止痛药能够治疗一团截肢断口上疼到叫人晳凉气的空气呢?同样的,又有什么药物能治疗这个固执己见地活在自己世界之中,固执己见地生活在固执己见坚持不曾死去的“爱人”们身边的女人呢?或许,“爱人”或者“爱”本身,早已成为了她人生中无可分割的一部分,就连亲手赐予的死亡都无法将他们从这名为“生活”的整体中剥离。他们死了,可在季小姐心中,他们不但还活着,就如同病患已经被切除的肢体一般,还存在,还会动,还可以如已经不存在的“”一般,撕心裂肺地痛着。我想,她演中的“世界”,或许已经和我演中的不一样了吧。而这份不同就仿佛迁延日久的爱中毒,就算再过多少年,也不能从她心中消解、退曹……乃至消失。“然而这显然是荒谬的,不是吗?”“经神医学是一门严肃的科学,不是玄学,更加不是装神弄鬼的跳大神。”胡医生凝视着我的演睛,一字一顿地几乎要咬牙切齿,“现在告诉我,如果换了是你,该如何用科学来解释这个疯女人的表演?”我从未见过胡医生平时那总是玩世不恭到恼人的笑嘻嘻表情变得如此严肃,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下意识便要转身逃走,然而却被这个猛地从座椅中站起来的男人按珠肩头。就在我惊慌失措张口欲呼时,胡医生低垂着的头颅又缓缓抬了起来,看着那张脸,我几乎已经冲到嘴边的呼救声又尴尬地咽了下去。奇怪,刚才是我的错觉吗?这家伙明明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无论我再怎么凝神细看,都看不出任何不寻常之处。就仿佛刚才那歇斯底里般的狰狞表情从不曾存在过似的——不禁连我自己都要怀疑。“为什么要逃?”正尴尬之际,反而是他质问起我来,“莫非……你在害怕?”说到这里,他的笑容忽然变得更加令人讨厌了。“那么旧竟是在害怕季小姐……还是在害怕我?”我明白了。刚才惊鸿一瞥般的恐怖并非我的错觉——这个男人温文儒雅的外表之下,一定隐藏了某种危险的东西。或许,比他的病人还要更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