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软织物包裹着温热躯体。
  粉色帷幔低垂的宽大床榻上。
  绯樱安静陷在云朵般的被褥里。
  平日里张扬跋扈的红发女孩,此刻卸下所有防备。
  呼吸均匀绵长。
  胸口随着呼吸微弱起伏。
  这张总是充斥着桀骜与野性的脸庞,此刻只剩惊艳的柔和。
  长长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阴影。
  不说话。
  不打架。
  不拿这双充满攻击性的眼睛瞪人。
  这副安睡模样,美得毫无攻击性。
  甚至透出几分易碎的乖巧。
  窗外微光透过缝隙洒进屋内。
  落在她红色发丝上,泛起一层柔和光晕。
  她睡得很沉。
  意识深处,昨天的画面还在断断续续回放。
  暗红妖火。
  金红交织的规则纹路。
  好似能吞噬一切的黄昏之种。
  还有那位小小老师轻蔑的语气。
  梦里的绯樱咬紧牙关,拼命压榨最后一点精神力。
  规则屏障在眼前寸寸碎裂。
  眼看就要被反噬。
  一只手穿透虚空,稳稳托住她下坠的躯体。
  熟悉的馨香覆盖血腥味。
  修长睫毛颤了颤。
  眼皮缓缓掀开。
  视线还有些失焦。
  大脑好似一台刚刚重启的机器,运转略显滞涩。
  入目是一片熟悉的粉色天花板。
  繁复纹路。
  精致雕花。
  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主人的挑剔与不可一世的地位。
  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馨香。
  这是某种顶级香料,混合着一点属于某个人特有的体香。
  绯樱脑袋往右边偏了偏。
  视线扫过屋内陈设。
  华丽梳妆台。
  铺着厚重地毯的地面。
  陌生,却又分外熟悉。
  “话说,这不是始源神殿里的主卧吗?”
  “桃夭最常住的房间……”
  这个认知在大脑里转了一圈。
  原本还有些混沌的意识,刹那清明。
  身体感官也跟着苏醒。
  肌肉酸痛得要命。
  尤其是四肢,好似被重型机甲碾过好几遍。
  精神海更是干涸得连一滴水都榨不出来。
  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费劲。
  绯樱咬着后槽牙,试图撑起身子。
  未曾成功。
  只能无奈重新躺平。
  既然这是桃夭的床。
  桃夭人呢?
  绯樱下意识往左边扭头。
  视线刚一转过去。
  呼吸不由得放轻几分。
  床榻另外半边。
  一张精致到无可挑剔的面孔近在咫尺。
  桃夭双眸紧闭。
  呼吸轻浅。
  相比于绯樱偶尔还会翻个身的睡相,她安静得犹如一尊完美艺术品。
  粉色长发铺散在枕头上。
  与绯樱这头张扬红发,毫无间隙交织纠缠在一起。
  红与粉。
  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
  此刻却诡异融合在一起。
  分不清彼此。
  绯樱盯着这张脸。
  脑子里冒出一连串问号。
  桃夭为什么会在这。
  不对。
  应该是,自己为什么会睡在桃夭的床上。
  记忆开始倒带。
  昨天。
  这位小小老师把自己留在训练室开小灶。
  这满肚子坏水的家伙。
  攻击了自己……
  而且,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她要背叛桃夭。
  种种行为,简直可笑。
  想背叛桃夭。
  想推翻原初。
  得先从她绯樱的尸体上跨过去。
  正是因为这股气。
  她才不顾一切全面应战。
  结果莫名其妙的,就彻底失去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
  “所以……是桃夭帮我带回来的?”
  这个推测在心底落实。
  绯樱紧绷的神经奇迹般松懈下来。
  身体重新放松,软软陷进床铺里。
  真奇怪。
  明明桃夭有时候那么坏。
  可只要待在她身边,总能感觉到一种毫无道理的心安。
  就像是在狂风骤雨的海面上,找到一处绝对安全的避风港。
  绯樱侧着身子。
  目光肆无忌惮描摹着对方的五官。
  反正人睡着了。
  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平时这女人总是笑眯眯算计人,眼睛里藏着一千八百个心眼子。
  难得有这般乖巧安静的时候。
  视线从光洁的额头,滑过挺翘鼻梁,最后落在淡粉色唇瓣上。
  很薄。
  唇形却分外好看。
  绯樱看得很专注。
  甚至连呼吸节奏都下意识和对方同频。
  她脑子里漫无边际想着。
  这女人平时到底怎么保养的。
  天天算计这算计那,皮肤居然还这么好。
  连个毛孔都看不见。
  绯樱看得入神,甚至忍不住想伸手去戳一戳这张脸。
  这双紧闭的眼眸,毫无预兆睁开了。
  四目相对。
  粉色瞳孔里清明一片。
  哪有半点刚睡醒的迷蒙。
  里面倒映着绯樱呆滞的脸。
  绯樱呼吸停滞。
  心跳漏了半拍。
  做贼心虚般慌乱偏过头。
  视线胡乱飘向床顶帷幔,死活不敢再把目光转回去。
  耳根却不受控制开始发烫。
  温度一路蔓延到脖颈。
  被抓包了。
  这女人绝对是装睡。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夹杂着刚醒时特有的慵懒微哑。
  “好看吗。”
  一只微凉手指贴上绯樱发烫的耳垂。
  轻轻捏了捏。
  指腹温度激起些许细小战栗。
  “刚才盯着我看了这么久。”
  桃夭微微撑起身子。
  粉色长发顺着肩膀滑落,扫过绯樱的脸颊。
  有些痒。
  她凑近些许。
  温热吐息落在绯樱颈窝。
  “真奇怪,刚才看的那么专心,现在怎么又突然不看了。”
  面对桃夭的调侃。
  绯樱咬着下唇,回了一句。
  “谁看你了。我只是在看你后面这个枕头的花纹。”
  这借口拙劣得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
  桃夭轻笑出声。
  胸腔震动顺着交叠的被褥传过来。
  “是吗。”
  她并未拆穿。
  指尖顺着绯樱的耳垂往下滑。
  划过修长脖颈。
  最后停在锁骨边缘。
  指甲若有似无刮擦着皮肤。
  “我还以为,我家小绯樱是觉得光看不够,想做点别的什么呢。”
  绯樱身子一僵。
  “你别胡说八道。”
  她试图往后缩。
  可床铺就这么大,再退就要掉下去了。
  而眼看就要连人带被子翻下床沿。
  一只手眼疾手快探过来。
  五指张开,稳稳托住她的后腰。
  稍微用力往回一带。
  绯樱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接扑进对方怀里。
  鼻尖撞上柔软布料。
  馨香铺天盖地砸下来,将她严严实实包裹。
  这是一种极度高级的冷香,混合着桃夭独有的体温。
  绯樱只觉得脑袋有些发晕。
  “跑什么?”
  桃夭下巴抵在绯樱发顶,嗓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愉悦。
  她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红脑袋。
  看着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根。
  觉得有趣极了。
  手指顺着绯樱脊背往下抚摸。
  好比在给一只炸毛的猫顺毛,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每一寸被抚过的肌肤,都泛起细小战栗。
  “怕什么。”
  桃夭贴近绯樱耳畔。
  温热吐息喷洒在敏感皮肤上。
  “我又没说不行。”
  这句话好比一颗重磅炸弹。
  在绯樱脑子里直接炸开。
  嗡。
  脑海里一片空白。
  “桃夭……”
  绯樱说话变得磕磕巴巴。
  “别开玩笑了……”
  她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掩饰心虚。
  偏偏桃夭不按套路出牌。
  “我可不开玩笑。”
  嗓音认真。
  连嘴角的笑意都收敛几分。
  那双眼眸直勾勾盯着绯樱。
  好似要把她整个人看穿。
  绯樱被盯得头皮发麻。
  脸颊温度持续飙升,估计快要跟她这头红发一个颜色了。
  就在她觉得快要自燃。
  甚至打算直接动用妖精之力强行跑路之际。
  腰上的力道突然松开。
  “好了。”
  桃夭坐直身子。
  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长发。
  嗓音恢复往日从容。
  “不逗你了。”
  她掀开被子。
  赤足踩在厚重地毯上。
  “咱们还有正事。”
  桃夭转过身子。
  居高临下看着还缩在床上的红发女孩。
  “先起来。”
  绯樱如蒙大赦。
  赶紧手脚并用爬下床。
  等她平复好呼吸。
  抬眼看去。
  桃夭已经坐在房间中央的单人沙发上。
  双腿交叠。
  裙摆顺着修长小腿滑落。
  手里端着一杯不知从哪变出来的红茶。
  正慢条斯理品着。
  绯樱环顾一圈这间宽大奢华的主卧。
  视线扫过那些熟悉的摆件。
  最后。
  目光死死钉在房间角落。
  那里静静放置着一个宝箱。
  箱体表面刻满繁复玄奥纹路。
  透着古老厚重气息。
  箱盖紧闭。
  连个锁孔都找不见。
  早在很早以前。
  绯樱就想要打开这个宝箱了。
  她对里面的东西充满好奇。
  无数次想要将其打开一探究竟。
  只不过一直没有机会。
  如今再次看到。
  心底那股好奇火苗又窜了起来。
  她盯着宝箱。
  脚下不自觉往前迈出半步。
  脑子里甚至开始盘算,现在自己力量变强了,要不要再试着劈一剑。
  恰在此时。
  “别看了。”
  桃夭放下茶杯。
  瓷器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她看着绯樱那副恨不得把宝箱生吞活剥的眼神。
  脸颊挂着浅浅笑容。
  “反正也是给你准备的礼物。”
  桃夭靠向椅背。
  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你能打开的时候再打开。”
  她话语停滞半秒。
  “但不是现在。”
  这番话直接浇灭了绯樱刚刚燃起的热情。
  绯樱撇了撇嘴。
  满脸写着不乐意。
  她走到沙发对面,一屁股坐进柔软垫子里。
  “桃夭你也真是的。”
  绯樱小声抱怨。
  “总是卖关子,玩神秘。”
  嗓音里透着几分不满。
  还有些许委屈。
  明知她好奇心重,偏偏还要弄个打不开的箱子放在这里吊胃口。
  简直恶趣味。
  桃夭端起茶杯,吹去水面浮沫。
  对绯樱的抱怨照单全收。
  “正因为神秘。”
  她抿了一口红茶。
  眼角笑意加深。
  “所以才值得期待嘛。”
  这理所当然的语气。
  让绯樱完全找不到反驳借口。
  只能把气咽回肚子里。
  端起桌上另一杯茶。
  当成凉水一样一口灌了下去。
  桃夭看着她这副牛饮模样。
  也不恼。
  放下茶杯,将话题引向正轨。
  “好了,绯樱。”
  桃夭身子微微前倾。
  视线落在绯樱脸上。
  “昨天让小小给你开小灶。”
  “感觉怎么样?”
  这话不说还好。
  一提到小小这个名字。
  绯樱原本放松的身体,好似装了弹簧一样弹起。
  手里的空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小小?!”
  她眼睛瞪得老大。
  瞳孔里冒出火星。
  急切情绪全写在脸上。
  “对了!那家伙……”
  绯樱指着门外,手指都在哆嗦。
  “桃夭!那家伙不安好心!”
  她脑子里飞速闪过昨天在训练室里挨揍画面。
  那把刺穿肩胛骨的光刃。
  那只踩在背上,高跟鞋跟几乎要戳进肉里的脚。
  还有对方那极其嚣张毫不掩饰的言语攻击。
  “她当时绝对是想杀了我!”
  绯樱咬牙切齿。
  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找那个代课老师再打三百回合。
  “你是不知道她下手有多黑。”
  “她肯定是想造反!”
  绯樱越说越激动。
  甚至开始脑补出一场精灵谋权篡位大戏。
  她双臂环抱在胸前。
  气呼呼喘着粗气。
  “这种叛徒,就该直接吊起来打一顿。”
  “饿她三天三夜,看她还敢不敢嚣张。”
  桃夭坐在对面。
  安静听着绯樱控诉。
  脸颊笑容未减分毫。
  等绯樱把满肚子牢骚发泄得差不多。
  她才慢悠悠开口。
  “绯樱。”
  桃夭嗓音轻柔。
  带着安抚人心的魔力。
  “我知道你对她有意见。”
  她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
  “不过,她要是不这样。”
  “估计也未必会有效果。”
  这番话让绯樱愣在原地。
  满腔怒火好比被戳破的气球,漏了一大半。
  什么叫未必有效果?
  挨一顿毒打还能有什么效果?
  未等她想明白。
  桃夭下达了指令。
  “你先召唤妖精之花来看看。”
  她抬起下巴,示意绯樱动手。
  “看看有没有什么变化。”
  经过桃夭这般提醒。
  绯樱总算反应过来。
  昨天在训练室,自己好像确实进入了一种奇妙状态。
  她提了一口气。
  平复情绪。
  摊开右手手掌。
  念头转过。
  一团火焰在掌心凭空燃起。
  并非以前那种纯粹金红色。
  而是透着一股深沉压抑的暗红。
  边缘流转着金色规则脉络。
  妖火跳动,连周遭空气都被烧得扭曲。
  绯樱盯着掌心这团发生变异进化的炎之花。
  眼睛越睁越大。
  她能清晰感觉到。
  体内有着一股力量,源源不断地为炎之花提供着养分。
  自己对这股力量的掌控,变得前所未有的娴熟。
  之前使用变异后的炎之花。
  好比在驾驭一头脾气暴躁野兽。
  随时都有被反噬风险。
  可现在。
  这股融合了黄昏之种的妖火。
  温顺得好比自己的手指。
  指哪打哪。
  连最细微的温度变化,都能随心所欲控制。
  这个发现。
  连绯樱自己都有些惊讶与疑惑。
  她记得自己当时在训练室。
  根本就打不过小小。
  最后连站都站不稳,直接晕了过去。
  怎么睡了一觉。
  非但未曾被反噬。
  反倒把这股力量给彻底驯服了?
  短暂的沉默后,绯樱喃喃自语。
  “所以……我果然是个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