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鲜衣怒马少年郎:霍去病 > 第3章 母子对话
  **秋日的黄昏,长安城笼罩在一片凄迷的雨雾之中。** 冰冷的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细密的网,落在长平侯府青灰色的瓦片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汇聚成涓涓细流,沿着屋檐滴落,敲打着廊下的石阶,发出单调而寂寥的“滴答”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枯叶腐败的潮湿气息。
  霍去病刚从宫中当值回来,卸下佩剑,脱去沾了湿气的侍中官服,换上舒适的常服。母亲卫少儿身边的侍女悄然来到他的居室外,低声禀报:“公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霍去病有些诧异。母亲卫少儿自入大将军府后,生活优渥,但性情依旧温婉低调,很少主动打扰他,尤其是在他当值归来略显疲惫的时候。他心中升起一丝隐隐的不安,快步走向母亲居住的东厢小院。
  推开房门,一股温暖的、带着淡淡药草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秋雨的寒意。房间布置得雅致温馨,与外界的阴冷形成鲜明对比。卫少儿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个针线笸箩,但显然心不在焉。她的脸色在灯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中交织着一种霍去病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犹豫,有追忆,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哀伤。
  “母亲,您唤我?”霍去病走到榻前行礼,敏锐地察觉到母亲的不寻常。
  卫少儿抬起头,看着眼前英姿勃发、前程似锦的儿子,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难以启齿。她放下笸箩,沉默了片刻,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布帕。
  那布帕颜色褪得厉害,边缘已经磨损起毛,原本的蓝色几乎变成了灰白。卫少儿的手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将布帕一层层打开。
  “去病……”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你长大了。有些事……娘觉得,该让你知道了。”
  霍去病的目光落在母亲手中展开的旧帕上。帕子上,用彩线绣着一对交颈而游的鸳鸯。针脚细密,色彩虽已黯淡,仍能看出当初绣制时的用心。只是那图案,在岁月的侵蚀下显得有些模糊变形。
  一股莫名的寒意突然窜上霍去病的脊背。他隐约猜到了什么,但不敢也不愿深想。
  卫少儿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遥远而伤感的追忆:“这……这是你父亲……当年……在平阳侯府马厩……不慎遗落的东西……”
  **“父亲?!”**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霍去病的心上!他从未在母亲口中听到过关于“父亲”的任何消息!从小到大,他只知道自己是母亲的孩子,是舅舅抚养教导他。他潜意识里,那个所谓的“父亲”,早已在某个他无法触及的、阴暗的角落模糊成了虚无,甚至带着一丝鄙夷——一个抛弃了怀孕母亲的懦夫!
  现在,这个被刻意遗忘、被深深掩埋的词,伴随着这块散发着陈腐气息的旧汗巾,猝不及防地、血淋淋地砸在了他的面前!
  霍去病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他死死地盯着那块汗巾,盯着那对刺眼的、褪色的鸳鸯!母亲温柔抚摸鸳鸯图案的动作,在他眼中变得无比刺目!一股汹涌的、混杂着愤怒、屈辱、震惊和被背叛感的狂潮,猛地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坝!
  **“他?!”** 霍去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刻和压抑不住的怒火,“那个……那个在您怀着身孕时,被管事一声呵斥就吓得屁滚尿流、头也不回逃走的懦夫?!那个抛弃了您十七年!让您独自承受屈辱、在绝望中生下我的……小人?!他……他今日倒有脸了?!他凭什么?!”
  少年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白皙的脸颊因极致的愤怒而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都隐隐凸起。他的拳头在宽大的袍袖中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那被撕裂般的剧痛!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勇武和骄傲,仿佛在这一刻被这块破布无情地玷污了!那个懦夫的血脉,竟流淌在自己身体里?!
  卫少儿被儿子激烈的反应吓住了,她从未见过温顺懂事的儿子如此暴怒。她眼中瞬间涌上泪水,慌乱地想要解释:“去病!不……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怪他……真的不怪他!当年……当年娘只是个身份低贱的奴婢……他……他也是身不由己,怕丢了差事,怕惹祸上身啊……”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力感和对往事的悲凉,“这世道……命如草芥……能活下来已是不易……”
  “身不由己?!”霍去病几乎是吼了出来,他猛地后退一步,仿佛母亲的话比那汗巾更让他难以忍受,“一个男人!连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都不敢认!不敢护!这叫什么身不由己?!这叫懦弱!叫无耻!” 他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燃烧掉眼前的一切,包括那块承载着不堪往事的破布,以及母亲那让他心痛又愤怒的辩解!
  他再也无法在这间充满压抑和痛苦回忆的屋子里待下去!母亲含泪的眼睛、那块刺眼的旧汗巾、那个从未谋面却如同阴影般笼罩下来的“父亲”……这一切都让他窒息!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霍去病的喉咙里迸出!他猛地转身,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撞开房门,不顾一切地冲进了门外冰冷的秋雨之中!
  “去病!你去哪儿?!” 卫少儿惊慌失措的呼喊声被隔绝在门内。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霍去病的头发和衣衫,刺骨的寒意却丝毫无法冷却他心中翻腾的怒火和屈辱。他冲进马厩,甚至来不及备鞍,直接扯断缰绳,翻身跃上那匹最烈性的枣红马!
  **“驾!”**
  马鞭狠狠抽下!枣红马吃痛,长嘶一声,如同离弦的血色箭矢,撞开侯府沉重的侧门,冲入了长安城被暮色和雨幕笼罩的街道!马蹄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狂乱的脆响,溅起大片浑浊的水花。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却冲刷不掉脑海中那对刺目的褪色鸳鸯和母亲哀伤的脸庞!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想逃离!逃离那个突然变得沉重不堪的身份,逃离那个懦夫父亲带来的耻辱阴影!风在耳边呼啸,雨点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脸上,带来冰冷的疼痛,却奇异地让他混乱灼热的头脑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不知狂奔了多久,人烟渐稀。** 眼前是灞水。浑浊的河水在秋雨中暴涨,翻滚着、咆哮着,卷起一个又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如同巨兽张开的狰狞大口,吞噬着岸边被冲垮的枯枝败叶。狂风吹过岸边的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霍去病猛地勒住缰绳!枣红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前蹄在空中奋力刨了几下,才重重落回地面,喷着粗重的白气。
  少年孤零零地伫立在风雨飘摇的河岸上,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额发、脸颊不断流下。他死死地盯着那翻滚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浑浊河水,胸膛依旧剧烈起伏,但眼中的狂怒之火,在冰冷的雨水和奔腾的河水的冲击下,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情绪所取代——那是刻骨的屈辱,是对命运不公的质问,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父亲”这个称谓彻底幻灭后的巨大空洞与茫然。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混着某种滚烫的液体。他攥着缰绳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灞水的怒涛声,淹没了他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那个在未央宫温室殿中意气风发、被天子赞为“天马”的少年侍中,此刻在灞水岸边,在风雨之中,只是一个被身世刺痛得鲜血淋漓、在愤怒与迷茫中独自舔舐伤口的……十二岁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