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婉脸上的红疹之灾,如同投入侯府后宅的一颗巨石,激起的波澜远未平息。东院整日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丫鬟婆子们行走皆屏息凝神,生怕一个不小心触怒了正处于暴怒和焦灼中的柳姨娘。凄厉的哭闹声和瓷器碎裂声时常从沈清婉的闺房中传出,伴随着柳姨娘又急又怒的呵斥与安抚。
漪澜院这边,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沈清辞每日照旧看书、习字、对着窗外发呆,仿佛对外界的风波一无所知。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听到东院传来的动静,她心底那口郁结了两世的恶气,便稍稍纾解一分。
柳姨娘自是恨得咬牙切齿,疑心重重,将沈清辞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却苦于抓不到任何把柄。那批“宫制胭脂”早已被沈清辞“珍而重之”地深锁妆奁底层,无从查证。她只能将这股邪火发泄在下人身上,同时更加严密地监视着漪澜院的一举一动,等待着能将沈清辞一击毙命的机会。
沈清辞深知柳姨娘绝不会善罢甘休,暂时的平静之下,必然酝酿着更猛烈的风暴。她必须加快脚步,在敌人反扑之前,积蓄更多的力量。
云霞庄那边,通过赵石头,她已经初步了解到庄子近年来的产出与账目严重不符,庄头似乎与柳姨娘娘家兄弟过往甚密。但更具体的证据,还需要时间搜集。而那个懂药理的阿木,自上次传递消息后,便再无接触,其心性能力究竟如何,尚需考察。
她需要再次外出,需要更畅通的信息渠道。
机会很快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
这日,沈清辞正用着早膳,翠儿在一旁伺候着,状似无意地提起:“小姐,奴婢听说西城‘慈恩堂’近日施粥赠药,很是热闹。主持大师傅医术高超,不少夫人都去求平安符呢。”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老夫人前几日似乎还提过一句,说慈恩堂的香火灵验。”
沈清辞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慈恩堂?她前世似乎有点印象,并非什么香火鼎盛的大寺,倒是因其主持精通医术,常为贫民义诊,在平民中有些声望。柳姨娘让翠儿突然提起这个,意欲何为?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用膳,心中飞速盘算。无论柳姨娘打的什么主意,这或许正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借口外出。
午后,她便去了老夫人处请安,闲话家常时,略带忧色地提起:“孙女近日总是心神不宁,夜寐多梦,许是前些日子冲撞了什么。听说西城慈恩堂的平安符颇为灵验,主持大师傅也精通医理,不知祖母可知晓?孙女想去求一道符,也好安安心。”
老夫人信佛,对神佛之事向来宁可信其有。见嫡孙女面色确实有些苍白,又说得恳切,便点了点头:“慈恩堂的主持慧明师傅,确有些修为。你去求道符也好,静静心。多带些人手,早去早回。”
有了老夫人首肯,柳姨娘那边自然无话可说,甚至表现得格外支持,很快便安排好了车马人手。依旧是钱嬷嬷和翠儿跟随,护卫也比上次多了两人。
马车辚辚,驶出永宁侯府,朝着西城方向行去。
相较于通往大昭寺的宽敞官道,通往西城的道路略显狭窄,也更显喧嚣杂乱。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摊贩云集,人流如织,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却也显得有些混乱。
沈清辞坐在车内,目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外面。她注意到,今日跟随的护卫,似乎格外警惕,眼神不时扫视着人群,仿佛在防备着什么。
柳姨娘…又在搞什么鬼?只是单纯让她出来散心?绝无可能。
马车行至一处十字路口,此处更是拥挤,几辆马车、牛车、驮货的骡子挤作一团,行进缓慢。
就在车夫高声吆喝着试图让前面车辆让路之时——
异变陡生!
侧面一条窄巷里,突然冲出一匹受惊的高头大马!那马不知为何双目赤红,鬃毛竖立,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发疯般朝着路口冲撞过来!马背上空无一人,只有断裂的缰绳在空中狂舞!
“惊马了!快闪开!”
“哎呀!撞人了!”
街面上瞬间大乱!人群惊呼尖叫,四散奔逃,摊贩的货架被撞倒,瓜果蔬菜滚落一地!
沈清辞的马车正处在惊马冲撞的路线上!拉车的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疯马的气势所惊,扬起前蹄,发出惊恐的嘶鸣,不顾车夫的竭力拉扯,竟也要跟着失控!
“小姐坐稳了!”车夫惊恐地大喊,拼命想要控制住受惊的马匹。
车内,沈清辞在第一次撞击震动时便猛地抓住了车窗框,才稳住身形。钱嬷嬷和茯苓吓得面无人色,失声尖叫。翠儿也吓得缩成一团,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诡异光芒。
马车剧烈地颠簸、旋转,仿佛下一秒就要倾覆!外面是更加混乱的尖叫和碰撞声!那匹疯马似乎认准了他们的马车,直直冲撞过来!
危机时刻,沈清辞的心反而奇异地冷静下来。是意外?还是人为?柳姨娘!定然是她!竟敢在光天化日、闹市之中行此毒计!是想制造意外让她车毁人亡?还是仅仅只是想让她受惊出丑?
无论如何,绝不能让她得逞!
她死死抓住窗框,目光锐利地扫视窗外,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脱身之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啪!”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紧接着,是利物狠狠刺入皮肉的沉闷声响!
那匹正疯狂冲撞的惊马,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前腿猛地一软,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倒在地,巨大的惯性让它在地上滑行了一段距离,撞翻了好几个货摊,最终在离沈清辞马车仅几步之遥的地方,抽搐着不动了——它的脖颈上,赫然插着一支漆黑的、尾羽仍在颤动的精钢弩箭!一箭毙命!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混乱的街道有了一瞬间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弩箭射来的方向。
只见长街另一端,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队人马。约莫十数骑,皆是一水的玄衣黑甲,沉默如铁,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与周围喧闹慌乱的市井景象格格不入。他们胯下的战马神骏非凡,蹄声沉稳,竟是丝毫不受方才混乱的影响。
为首之人,端坐于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神骏宝马上。身披玄色墨狐毛大氅,内着暗绣云纹的藏青锦袍,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如冰雕。他并未戴盔,墨发以一枚简单的玉簪束起,面容极其年轻俊美,却毫无半分暖意,一双深邃的眼眸如同万年寒潭,锐利得能洞穿人心,目光所及之处,仿佛连空气都要冻结。
他修长的手中,正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精钢手弩,弩箭槽口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白烟。显然,方才那精准无比、一箭毙命的一击,正是出自他手。
他甚至连看都未曾多看那匹倒毙的惊马一眼,冷漠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混乱的街道,最终,落在了那辆险些被撞、此刻车帘因剧烈晃动而掀开一角的侯府马车上。
刹那间,沈清辞的视线,隔着一片狼藉的街道和惊慌未定的人群,与那双冰冷深邃的眼眸,对上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冰冷,锐利,仿佛蕴藏着无尽寒渊和磅礴力量,带着一种居高临下、漠视一切的绝对威严。只一眼,便让沈清辞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仿佛灵魂都被看透,呼吸都为之一窒!
是他!
萧执!
尽管比前世记忆中更年轻,但那独一无二的冷厉气场和那双令人过目难忘的眼睛,沈清辞绝不会认错!
未来的权倾朝野、手握重兵、连楚煜最终登基后都深深忌惮三分的锦衣卫指挥使,后来的内阁首辅,萧执!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候的他,应该还未达到权力的巅峰,但显然已身居要职,气势已然惊人!
沈清辞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是震惊,是意外,更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于前世记忆的凛然敬畏。
萧执的目光在她因惊吓而苍白却强自镇定的脸上停留了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