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繡軒的悄然变化,如同在深潭中投入一粒细沙,并未在永宁侯府掀起多大波澜。柳姨娘听闻铺子似乎止住了亏损,也只当是走了狗屎运,或是沈清辞掏空了自己的月例银子去填坑,心中冷笑之余,并未过多深究。她的全部心思,早已被更恶毒、更需要精心布局的计划所占据,暂时无暇顾及这处无关紧要的小铺面。
沈清辞乐得清静。她将那份微薄却完全属于自己的进项小心藏好,如同蛰伏的兽类,默默舔舐伤口,积蓄着力量。与萧执那条危险的联系,自那日收到“茶甚好”三个字后,便再无动静,仿佛从未存在过。但她知道,那只是一种假象。那个男人如同潜伏在深海中的巨鲨,沉默,却无时无刻不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你知道他就在那里,等待着,窥伺着。
这日午后,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雨丝细密,敲打着庭院的芭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衬得漪澜院愈发宁静。沈清辞正临窗抄写着一卷医书——这是她近日新养成的习惯,既是静心宁神,也是为日后可能需要的“自保”与“反击”悄然增添筹码。茯苓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一尺见方的乌木锦盒,脸上带着几分疑惑。
“小姐,门房刚送来的,说是有人指名要交给您。”茯苓将盒子放在桌上,语气有些不确定,“来人是个面生的黑衣汉子,话很少,只说了交给大小姐,放下东西就走了,瞧着…气度不像寻常人家的小厮护卫,倒有几分…煞气。”她努力回想着,似乎仍心有余悸。
沈清辞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那个锦盒上。盒子样式古朴,通体由沉黯的乌木制成,没有任何繁复的纹饰,只在接口处镶嵌着一道极细的银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整体透着一股低调而冷肃的气息,与这闺阁的柔暖格格不入。她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胸腔内的心跳悄然加速。
“是谁送来的?可报了名号?”她放下笔,语气尽量保持平静,指尖却微微蜷缩。
“没有报名字,门房多问了一句,那人只冷冷瞥了一眼,门房就没敢再问了…”茯苓小声回答,不安地搓了搓手。
黑衣汉子,煞气,不言不语…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某种预感越来越强烈。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面上不动声色:“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若无吩咐,不要让人来打扰。”
“是。”茯苓担忧地看了那盒子一眼,依言退下,细心地带上了房门。
屋内顿时只剩下沈清辞一人,还有那个沉默的、散发着无形压力的乌木锦盒,以及窗外淅淅沥沥、无休无止的雨声。
她走到桌边,并未立刻打开盒子,而是先围着它缓缓踱步,目光如同最精细的探针,仔细审视。没有任何署名,没有任何标记,找不到丝毫来源的线索。她伸出手指,轻轻拂过冰凉光滑的乌木表面,那冷硬至极的触感,莫名地让她联想到了那枚深夜悄然出现在她妆台上的、同样冰冷沉重的玄铁令牌。
会是他吗?
除了他,谁会用这种近乎诡异的方式给她送东西?谁手下的人又会带着令门房都不敢多问的“煞气”?
可能性高达九成。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指尖用力,扣住盒盖边缘,缓缓向上掀开。
没有预想中的机关毒箭,也没有璀璨夺目、令人炫目的珠宝光华。盒内铺垫着深蓝色的软缎,色泽沉静,如同子夜的天空。软缎之上,静静地躺着几本书籍。
最上面是两本线装古籍,纸张泛黄,边角磨损严重,甚至有些虫蛀的细小痕迹,透着一股漫长岁月沉淀下的沧桑与厚重感。书页上用古朴的篆书写着《百草精要》和《金匮针略》。
沈清辞的呼吸猛地一窒!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放大!
这两本医书的名字,她曾在外祖父留下的珍贵书单上见过记载!据说是前朝太医署的不传之秘,集无数医家心血之大成,尤其精于毒理药性和疑难杂症的解救之法,早在战乱中便已失传百年!其价值对于医者而言,堪称无价之宝,足以引起整个医学界的震动!
他怎么会知道她需要这个?是因为她之前让阿木打听药材、辨别胭脂毒性之事,落入了他的眼中?还是他连她近日私下研读医书、渴望精进此道的举动都了如指掌?
一种被彻底看透、无所遁形的感觉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般袭来,让她后颈的寒毛微微竖立,一股凉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她强忍着内心的惊涛骇浪,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极其小心地拿起最上面那本《百草精要》。书页脆弱,仿佛一用力就会碎裂。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翻开。一股混合着樟木、陈旧纸张和淡淡草药味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里面的字迹是工整的蝇头小楷,清晰有力,配着绘制精细的草药图谱,记载着许多她闻所未闻的药材特性、炮制方法、相生相克之理,以及诸多早已失传的疑难杂症的偏方秘技!
这…这太珍贵了!对于此刻的她而言,简直是雪中送炭,甚至远超金银珠宝的意义!
他这份“礼”,投其所好到了惊人的地步!
将医书无比珍惜地放回原处,她的目光落在下面那本书上。那是一本崭新的《地方志》,封面普通,纸质寻常,像是书肆里花几文钱就能买到的那种常见读物。
失传的医学古籍搭配一本随处可见的普通地方志?这组合着实怪异,甚至有些突兀。
沈清辞微微蹙起秀眉,心中疑窦丛生。她拿起那本《地方志》。书页很新,散发着廉价的墨香,与她刚才触碰到的百年沧桑感形成鲜明对比。她信手翻动,目光快速扫过一页页关于各地风土人情、地理沿革的枯燥记载。
忽然,她的手指停顿了。
书中某一页,被极其小心地、在不损伤书页的前提下,折起了一个极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角。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一股强烈的预感攫住了她!
屏住呼吸,她缓缓地、几乎是带着一种虔诚的谨慎,翻开那被折起的一页。
这一页,记载的正是京城西区的坊市沿革和一些稍有来历的宅邸历史。她的目光如同被无形之线牵引,顺着密密麻麻的墨字向下快速移动,掠过那些无关紧要的地名和事件,最终,猛地定格在其中一段并不起眼的文字上——
“…榆林巷,旧称柳枝巷,因巷口有百年古榆而得名。巷内第三户宅邸,前朝曾为一位辞官归隐的翰林学士所居,此公颇擅园林之趣,尤以其书房‘听雨轩’内设一精巧暗格著称,相传用于存放珍爱书画手稿,机关巧妙,外人难察…宅邸后几经转手,风貌已改,现为民居…”
榆林巷!第三户!听雨轩暗格!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沉重的鼓槌,狠狠地、精准地敲在沈清辞的心上!撞得她耳畔嗡嗡作响,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凝固了!
这分明就是她上次通过那枚令牌暗示的渠道、匿名传递给萧执的、关于漕运贪墨案关键证据藏匿地点的核心信息!他不仅收到了,查证了,利用这条信息采取了雷霆行动并且成功了…此刻,他竟用这种方式,将这条信息的源头——这本看似普通却恰好记载了那外宅关键历史的《地方志》,原封不动地送到了她的面前!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行为?
是回报?因为她提供了关键线索,助他破局,所以投桃报李,送上她眼下最急需的失传医书作为酬谢?以示公平?
是警告?用这种不动声色、却犀利无比的方式,冰冷地告诉她:你看,我知道你的消息从何而来。你的一切行动,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你所以为的隐秘手段和匿名传递,在我眼中或许如同透明儿戏,不堪一击。与我合作,最好保持绝对坦诚,不要有任何自作聪明的小动作。
还是…两者皆有?恩威并施,既给予甜头,又亮出獠牙,将她牢牢掌控在股掌之间?
沈清辞只觉得一股难以抗拒的寒意自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握着书页的手指变得冰凉彻骨,几乎失去知觉。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急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