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寒风,刮过侯府重重的屋檐,发出呜呜的嘶鸣,如同冤魂的低泣。月牙儿被浓厚的云层遮蔽,只偶尔透出几缕惨淡的清光,映得庭院深深,树影幢幢,愈发显得阴森可怖。
漪澜院内,却并非一片死寂。看似与往常无异的下钥熄灯,实则暗藏玄机。所有的明哨皆已撤去,只留下几个绝对可靠的心腹,由茯苓统一调配,隐藏在廊庑转角、假山背后、月洞门侧等各个关键位置的阴影里,屏息凝神,如同蛰伏的猎手,等待着自投罗网的猎物。
沈清辞并未安寝。她身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裙,墨发简单挽起,独自坐在内室窗边的阴影里。窗棂开着一道细微的缝隙,足以让她清晰地听到院中的任何异动。手边的小几上,没有点灯,只放着一杯早已冷透的茶水,和那本她时常翻阅的《百草秘录》。
她的面容在黑暗中显得异常平静,唯有那双映着窗外微光的眼眸,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丝毫睡意,只有冰封般的冷静与等待。萧执的预警,阿木探查到的消息,以及她对柳姨娘狠毒心性的了解,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报复很快就会到来,而且极可能就是以这种最酷烈、最彻底的方式。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一点点流逝。寒露渐重,打湿了窗外芭蕉的阔叶。
忽然!
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完全掩盖的窸窣声,从靠近后院墙的方向传来!
沈清辞瞬间坐直了身体,眸光锐利如电,投向声音来源的黑暗处。
几乎是同时,隐藏在各处的护卫也察觉到了。黑暗中,几道目光无声地交汇。
只见一个穿着夜行衣、身形矫健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落地时轻如狸猫,显然是个中老手。他警惕地四下张望片刻,确认院内一片“死寂”,这才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皮囊和一个引火之物,熟门熟路地朝着角落柴房的方向潜行而去。
他的动作又快又轻,对漪澜院的布局似乎颇为熟悉。
就在他蹑手蹑脚摸到柴房门口,拔开皮囊塞子,将里面刺鼻的火油泼洒向干燥的柴堆,并掏出火折子准备引燃的那一刹那——
“动手!”一声低沉的喝令划破夜的寂静!
刹那间,原本死寂的庭院如同苏醒的猛兽!数道黑影从四面八方猛扑而出!动作迅捷如豹,配合默契!
那纵火者根本没料到会有埋伏,大惊失色,手中的火折子差点掉落。他反应极快,当即放弃点火,扭身便想突围逃跑,袖中甚至滑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然而,沈清辞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岂容他逃脱?
两名护卫一左一右封住他的去路,另一人直接攻向他下盘。纵火者虽有些身手,但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早有准备的合围。不过几个回合,他便被一记重拳狠狠击中腹部,闷哼一声,蜷缩倒地,手中的匕首被一脚踢飞,整个人被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从暴起发难到彻底制服,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过短短十数息。
茯苓立刻点燃了早已准备好的气死风灯,快步上前。灯光照亮了那纵火者因疼痛和惊恐而扭曲的脸,果然,右边眉骨处有一道狰狞的旧疤!
“小姐!”茯苓提着灯,转向内室方向。
沈清辞这才从屋内缓步走出,清冷的目光落在被压跪在地上的歹人身上,扫过他身边那散发着浓烈气味的火油皮囊和散落的火折子,眼神冰寒刺骨。
人赃并获!
“谁派你来的?”她的声音在寒冷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冰冷,不带一丝情绪。
那疤面汉子咬紧牙关,眼神凶狠地瞪着沈清辞,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呸!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老子什么都不会说!”
“倒是个硬骨头。”沈清辞轻轻颔首,似乎并不意外,“既如此,便看看你能硬到几时。”
她转向其中一名为首的护卫,那是赵石头通过阿木的关系,从外面找来的颇有经验的护院头领,姓秦,据说早年曾在边军待过,懂得些“特别”的手段。
“秦教头,有劳了。问出幕后主使,但要留活口,且…尽量不要留下明显伤痕。”沈清辞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吩咐一件寻常事。
那秦教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这位看似娇弱的侯府小姐竟有如此决断和狠劲。他立刻抱拳:“大小姐放心,属下省得。”
很快,那疤面汉子被堵住嘴,拖到了后院一间废弃的杂物房里。门被关上,隔绝了内里的声音,只偶尔能听到几声极力压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哼。
沈清辞就站在院中,寒风吹拂着她的衣袂,她仿佛感觉不到冷,面色沉静地等待着。茯苓站在她身侧,脸色有些发白,手心冰凉,却强自镇定。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杂物房的门开了。秦教头走了出来,手上沾了些许水渍,面色如常,只是眼神更添了几分敬畏。他走到沈清辞面前,低声道:“大小姐,招了。是城南‘刘记杂货铺’的老板刘奎指使他来的,许了五十两银子。方法是刘奎亲自教的,火油也是刘奎提供的。”
刘奎!果然是柳姨娘那个远房表亲!
“可有凭证?或是刘奎与府中何人联系的证据?”沈清辞追问。
“据他交代,刘奎极为小心,都是单线联系,未曾留下书信等物。但他曾无意中看到刘奎书房里藏着一枚女子的金镶玉耳坠,不像是寻常市井之物。另外,他为防刘奎事后赖账或灭口,每次与刘奎见面,都会悄悄将其谈话内容记下,藏于家中灶台下的砖缝里。”
“很好。”沈清辞眼中寒光一闪,“立刻派人,悄悄去他家中,将那些记录取来。再分一队人,盯死刘记杂货铺,绝不能让刘奎跑了或销毁证据!”
“是!”秦教头领命,立刻低声吩咐下去。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派去的人顺利返回,不仅带回了那汉子藏匿的几张记录着时间、地点、银钱数目的粗糙纸片,上面甚至还有刘奎画押的一个手印(似是某次为取信于他而按下的),还带回了一个意外的消息——他们在刘奎杂货铺的后院,发现了更多配置火油的原料和几套专用的夜行衣。
铁证如山!
沈清辞看着那些证物和口供,面色冷然。她没有丝毫犹豫,将这些东西仔细收好,然后对茯苓道:“更衣,我要去见父亲。”
此时,天色微熹,沈渊通常已经起身,准备上朝。
当沈清辞带着一身寒气与几名押着疤面汉子、捧着证物的护卫出现在沈渊的书房外时,沈渊刚刚穿戴整齐,正准备用些早膳。
看到这阵仗,尤其是看到那个被捆得结结实实、面带凶疤的汉子以及那些火油、夜行衣时,沈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清辞,这是怎么回事?”
沈清辞屏退左右,只留下心腹看守人犯证物,独自进入书房。她并未添油加醋,只是冷静地、条理清晰地将昨夜如何发现异常、如何设伏、如何擒获纵火者、以及审讯所得的结果,一五一十地禀报给沈渊,并将那些口供、记录、以及从刘奎铺子搜出的物证一一呈上。
她的叙述客观而清晰,没有任何主观的臆测和哭诉,只是陈述事实。
然而,正是这冰冷的事实,让沈渊的脸色从最初的震惊,转为难以置信,最后化为滔天的怒火!
他拿着那几张记录着刘奎与纵火者交易的粗糙纸片,看着上面清晰的时间、地点、银钱数目,甚至还有那个红手印,手指因为极度愤怒而剧烈颤抖起来。
再看到那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火油、那专用的夜行衣…
他根本不需要沈清辞再多说一句指责柳姨娘的话。刘奎是柳氏的远房亲戚,这是府里一些老人都知道的事。动用如此酷烈的手段,目标直指刚刚让柳氏吃了大亏的清辞…幕后主使是谁,不言而喻!
“毒妇!这个心如蛇蝎的毒妇!”沈渊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哐当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跳,“我竟不知…我竟不知她狠毒至此!这是要烧死我的嫡女!是要将我侯府嫡脉置于死地啊!”
最后一丝对旧情的眷恋,对平衡后宅的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