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阿栗醒来的时候,是在市中心医院的病房。
  她缓缓睁开眼,盯着洁白的天花板看了很久。
  那双曾经总是闪烁的眼睛,此刻像一潭死水。
  病床边,守着三个男人。
  沈聿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惨白。
  沈辞的左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
  沈泽的额头缝了十几针,纱布上透着血丝。
  他们像三尊守夜的雕像,在阿栗睁眼的瞬间,同时红了眼眶。
  “阿栗......”
  沈聿的声音颤抖着。
  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头发。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阿栗的瞬间。
  阿栗突然掀开被子。
  连滚带爬地缩到了病床的最角落。
  她双手抱住膝盖,把自己团成一个紧紧的球。
  就像那晚在零下二十度的门外一样。
  沈聿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别怕,阿栗,大哥不碰你,不碰你......”
  沈聿慌了,他猛地收回手。
  “你是不是哪里疼?告诉大哥......”
  阿栗没有看他。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
  又看了看身上干净的高级病号服。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她甚至刻意避开了病床边那块柔软的羊毛地毯。
  “沈先生。”
  阿栗低着头,声音很轻很礼貌。
  “谢谢您救了我。”
  沈先生。
  “阿栗,你叫我什么?”
  沈聿如遭雷击,甚至忘了胸口的致命伤。
  阿栗跪在了地上。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她跪得很熟练,脊背弯曲着,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
  “对不起,沈先生。”
  “我不该在家里掉毛,不该用脏手碰医药箱,不该惊吓到娇娇小姐。”
  阿栗的语速很平稳。
  “我知道错了。”
  “我现在就走,再也不会出现在你们面前惹你们心烦。”
  她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沈辞打着石膏的左手:
  “我弄脏了地毯,也没有医药费赔给你们。”
  “如果沈二先生觉得不解气,可以把我的手也砸断。”
  沈辞看着她那双没有任何生气的眼睛。
  “阿栗!二哥错了......二哥把手赔给你了,你别这样跟二哥说话好不好......”
  沈辞不顾断骨的剧痛。
  阿栗本能地往后瑟缩了一下,双手死死护住自己的胸口。
  “别打我。”
  她轻声说,“我很疼的。”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
  却让沈辞猛地顿住,眼泪决堤而出。
  他跪在阿栗面前,泣不成声。
  沈泽红着眼,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皮蛋瘦肉粥走过来。
  他手抖得厉害。
  “阿栗,你睡了三天,胃一定空了。”
  “这是三哥亲自熬的,以前你生病最爱喝这个......”
  沈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喝一口,喝一口三哥就让你骂,好不好?”
  阿栗看着那碗粥,咽了一口唾沫,那是身体本能的反应。
  但她却摇了摇头。
  “我不配喝这个。”
  阿栗认真地看着沈泽,语气诚恳。
  “我是山里的野物,皮糙肉厚。”
  “野物只配吃树皮和落叶,吃人类的食物,是暴殄天物。”
  沈泽端着碗的手猛地一僵,粥洒在了他的手背上。
  那是他曾经用来羞辱她的话。
  阿栗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晃了两下才站稳。
  她没有去拿柜子上的任何东西。
  只是穿着那身单薄的病号服,转身向门口走去。
  “你去哪?”
  沈聿哑着嗓子问。
  “回我该去的地方。”
  阿栗伸手去拧门把手。
  “这里就是你的家!”
  沈聿终于绷不住了,他大步冲过去。
  “阿栗,你打我们,骂我们,哪怕拿刀捅大哥的心窝子都行!但你别不认我们!”
  “你看,坠子拿回来了,大哥的血也在里面。”
  “你戴上它,你还是我们的小妹......”
  阿栗看着那枚沾染着沈聿体温的琥珀。
  十年前,她为了这枚琥珀欢呼雀跃。
  几天前,她为了护住这枚琥珀在地上痛苦翻滚。
  可现在,她只是平静地将手背在身后,往后退了一步。
  “沈先生,您认错人了。”
  阿栗看着沈聿痛苦的脸,扯出一个微笑。
  “我是没有巢穴的松鼠。”
  “我的心,在下雪的那天晚上,就已经冻死了。”
  她抬起手,轻轻拨开沈聿按在门上的手。
  这一次,沈聿没有再阻拦。